話音未落,一個溫吞吞的聲音,冷不丁從作坊門口砸了進來。
伴著倒灌的冷風,吹散了高爐前的幾分燥熱。
王守仁一襲半舊儒袍,手裡拎著馬鞭,臉上掛著儒將特有的溫和笑意,大步跨過門檻。
宋應老眼一跳,下意識把懷裡的幾摞簿冊死死抱緊,活像個護食的老農。
王守仁沒搭理這老頭防賊般的眼神。
他信步走近,目光掃過案上那堆觸目驚心的火炮戰損件,最終落在劉波臉上。
他笑呵呵地走近,伸手拍了拍劉波的肩膀。力道不輕。
「劉波啊。本帥在兵部備了酒,給你們接風。酒還沒溫,人就被劫了。」
劉波額角滲出細汗,剛要開口——
「不必說。」
王守仁抬手打斷他,轉身看向案上的簿冊,指腹蹭過發皺的封皮。
「本帥不懂炮軸承壓,也不懂什麼蝕損。但本帥懂一件事——你們拿命換回來的東西,落在酒桌上就是廢鐵,落在懂它的人手裡,才是殺器。」
他馬鞭一指宋應,語氣恢復溫吞:
「宋總辦,本帥今天不是來搶人的。腿長在自個兒身上。」
他轉向退後的人:「陳素雲,替本帥向皇后娘娘請個安。顧長風,回大學把海圖整理清楚,六部遴選在即,別丟了實務進士的臉面。回兵部的,自行去將校營報到。位置給你們留著。」
又轉向劉波等人,聲音一厲:
「留下的,把命釘在總局。把炸膛的根因找出來,把蝕穿的天數記下來。下次出海,本帥不想再看到弟兄們因為這三兩分出息的差距,沉進東瀛的海溝。」
劉波等人齊聲抱拳:「能!」
王守仁點點頭,馬鞭往肩上一搭,轉身便走。
到門口,他忽然停步,頭也不回:
「宋總辦,本帥那壇接風酒,先寄存在你庫房裡。等事辦成了,親自來取。」
宋應愣了愣,老臉上的皺紋抽了抽,破天荒擠出個乾巴巴的笑:
「好酒沉底。擱在總局的火爐邊煨著,只會越陳越烈。」
王守仁哈哈一笑,剛要轉身。
「光喝酒有什麼意思?東瀛的銀山都讓王尚書搬空了,連點下酒菜都不給朕帶?」
一個慵懶又有點戲謔的聲音,悠悠然從作坊深處飄了出來。
聲音不大,卻像只無形的大手,一把按住了作坊里隆隆的機械轟鳴。
一股若有若無、卻重如泰山的氣息,一下籠罩了整個高爐大殿。
王守仁瞳孔驟縮,猛地回頭。
高爐火光映照不到的死角里,林休正沒骨頭似的斜靠在一堆碼放整齊的生鐵錠上。他手裡捧著個暖爐,滿臉寫著「沒看成戲」的敗興與無聊。
「朕本以為王尚書提著馬鞭殺過來,能讓朕看一出兵部拳打總辦的好戲。」林休打了個哈欠,「結果倒好,馬鞭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白瞎了朕冒著大雪跑這一趟。」
身旁,李妙真一襲暗金雲紋大袖,正嫌棄地用錦帕撣著袖口沾上的煤灰,聞言笑了,看破不說破那種。
「參見陛下!娘娘!」
呼啦啦,作坊里無論是王守仁、宋應,還是剛落座的實務進士們,跪了一地。
「行了,都起來。這爐子烤得朕犯困,少弄些虛禮。」
林休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站起身,溜達到那張堆滿廢鐵的槐木案前。
他隨手撥弄了一下那隻被海水蝕得坑坑窪窪的黃銅銜圈,目光這才落到王守仁身上。
「王尚書,東海那一卷《掄語》講得不錯。」
林休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肌肉儒將,「朕聽聞,你一劍就把九州島的第一劍豪給物理超度了?揚了我大聖朝的國威,幹得漂亮。」
王守仁老臉一紅,趕緊抱拳:「全賴陛下天威,臣不過是替陛下講了講道理。」
「有功必賞,是大聖的規矩。」
林休收斂了慵懶,眼神一下銳利如刀。他偏過頭,看向身旁的李妙真。
「財神奶奶,給咱們的尚書大人透個底,免得他說朕摳門。」
李妙真掩嘴輕笑,向前邁了半步,姿態拿捏得極穩。
「王尚書聽好了。」
她清亮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透著頂級財閥的傲氣:「大軍凱旋,靖海公的爵位,陛下早已命內閣擬好。另將京城太平胡同那座新修繕好的前朝英國公舊宅賜予你,並賞白銀三萬兩,以彰東海之功!」
此言一出,作坊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靖海公!英國公舊宅!
這已經是武將封賞的極致,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王守仁那張寵辱不驚的老臉也忍不住激動得漲紅,單膝轟然跪地:「老臣,叩謝天恩!」
林休虛虛一抬手,那股無可抗拒的柔和真氣直接將王守仁託了起來。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王守仁,落在了後面那群還處于震撼中的實務進士身上。
「顧青鎮西有功,封鎮西侯;王守仁平東海有功,封靖海公。這都是他們拿命在死人堆里砍出來的,理所應當。」
林休隨手抓起案上一本被海水泡得發皺的簿冊,高高舉起。
「但大聖朝的天下,不僅是拿刀劍砍出來的,更是拿鐵錘砸出來的,拿炭筆算出來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徹底蓋過了高爐的轟鳴。
「你們同樣是遠征的功臣,朕理當重賞!」林休目光掃過這群面容粗糙的年輕人,用力指了指案上那堆戰損件,「因為你們在風浪里死摳出來的這些破銅爛鐵,才是保住王尚書和三軍將士性命的根基!要是沒有這些數,王尚書再能打,也得跟著鐵疙瘩一起沉進東瀛的海溝!」
全場死寂。
劉波和葉青青死死咬著嘴唇,眼眶紅得幾乎滴出血來。
「這批從東海滾回來的實務進士聽旨。」
眾人雙膝一軟,重重磕在青磚上。
「凡此次隨軍遠征的實務進士,不論出身,不論資歷,品級一律就地連升兩級!全部帶品留用!」
連升兩級!帶品留用!
若在六部,這起碼是熬白了頭才能換來的跨度。
林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不管你們是回大學、回兵部,還是留在總局。這天下誰敢說你們的品級來路不正,讓他去東瀛的炮火里滾一圈再來跟朕逼逼!你們的底氣,就是你們手裡拿命算出來的這本帳!」
李妙真適時地往前走了一步,美眸中透著頂級財閥的闊綽與豪氣。
「陛下給你們升了官,本宮就賞點俗的。」
她玉手微抬,語氣篤定又霸氣:「凡本次隨軍的實務進士,每人賞大聖皇家銀行特等戶頭一個,內儲三千兩白銀做安家費。以後你們在朝廷領的官俸,只要存進皇家銀行,一律按最高息給你們滾利!只要你們的腦子還在替大聖朝轉,本宮保你們這輩子,存進銀行的銀子能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作坊里靜得只能聽見高爐的轟鳴。
這群在海風裡熬得形銷骨立的年輕人們,喉嚨里像塞了塊滾燙的烙鐵,誰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們死死抱著懷裡的戰損簿冊,幾乎在同一時間,齊刷刷地對著帝妃二人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青磚被磕得連聲悶響。
沒有人去擦額頭沾上的煤灰。
「行了。」
林休懶洋洋地擺了擺手,順手牽起李妙真的手,轉身就往作坊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