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開!」
一個穿著杭綢棉袍的胖掌柜,滿臉通紅,一腳把前面擋路的挑夫踹了個趔趄。
不是他想打人。
是他已經在這張皇榜前面,從寅時排到了辰時,前面還有四十三個人。
昨夜他還在這張榜下面破口大罵:「朝廷拿破紙搶錢!」
今早天沒亮,他就讓兩個夥計抬著一口精鐵打造的銀箱,踩著半尺厚的泥雪,一路從碼頭狂奔到市舶司門口。
銀箱砸在地上,箱蓋掀開。
白花花的碎銀子在初冬的冷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疼。
「開戶!老子要開戶!」
胖掌柜扯著嗓子喊,唾沫星子噴在皇榜上。
「即日起,天津市舶司結關納稅,只認海防專項龍票。無龍票者,按走私論處,連人帶貨,充公水師!」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
昨晚這些人還聚在酒樓里,拍著桌子賭咒:「老子就算把船爛在港里,也不兌那張破紙!」
今早,全來了。
而且來得比誰都急。
一個穿著高麗服飾的參商,急得把頭上的黑笠都抓了下來,用生硬的官話吼:「我昨天還說這是紙!今天是紙也得兌!我的船上有三千斤高麗鮮參!不結關,全爛在艙里!」
「爛?」
旁邊一個瘦得像竹竿的牙人冷笑。
「這時候急了?大聖皇家銀行在你們高麗釜山港都開了分號,來的時候幹嘛不提前兌好龍票?」
高麗參商滿臉悔恨,捶著大腿嚎道:「我哪知道這紙在天津港比真金白銀還硬!在老家,大伙兒都當那是朝廷騙銀子的廢紙,誰敢拿真金白銀去換啊!」
「現在信了?」牙人嗤笑一聲,「告訴你,不結關不是爛,是人被抓,船被扣,貨充公。你那三千斤鮮參,明天就掛上海防總局的充公清單,當軍餉發下去!」
高麗參商的臉,唰地白了。
人群越擠越厚。
有人抱著帳冊,有人扛著銀箱,有人連鞋都擠掉了一隻,光著腳在泥雪裡蹦。
「開戶!」
「我要兌龍票!」
「先給我辦!我那兩艘滿載江南生絲的福船正等著發往釜山,再不結關出港,全得在底艙里返潮發霉!」
市舶司門口的皇家銀行臨時櫃檯,已經從三個加到了八個。
八個帳房先生,八架紅木大算盤,手指撥得飛起。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像一場暴雨砸在瓦頂上。
一個帳房先生頭也不抬,手速快得只剩殘影。
「下一位!」
「叫什麼商號?」
「周記綢緞莊!帶了三千兩現銀!」
綢緞商急切地把沉甸甸的銀袋推上去,「全換成龍票!市舶司那邊正等著驗票結關呢!」
帳房先生頭也不抬,眼神一掃成色,手中算盤撥得飛起,毛筆蘸墨,龍飛鳳舞。
片刻。
三十張一百兩面額的嶄新龍票,拍在櫃檯上。
「足平銀三千兩收訖!拿好票,自己去那邊市舶司衙門排隊交稅!下一個!」
那綢緞商一把抓起龍票,手指都在顫。
他昨晚還在罵這紙是朝廷搶錢的把戲。
今天,他把這張紙攥在手裡,像是攥住了自己的命根子。
「下一個!」
隊伍繼續往前拱。
有人等不及,直接從隊伍里擠出來,抱著銀箱衝到櫃檯側面。
「我先!我加錢!我給佣錢!」
「排隊!」
維持秩序的銀行護衛,刀鞘一橫,把那人頂了回去。
「皇家銀行辦的是皇差,不收好處,不插號。誰敢插隊——」
護衛統領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過人群。
「斷腿。」
那兩個字,像兩盆冰水,把所有人澆了個透心涼。
沒人再敢往前擠了。
但隊伍的蠕動速度,反而更快了。
每一個人都在心裡盤算:早一個時辰開戶,早一個時辰拿到票,早一個時辰讓船出港。
多耽擱一天,就是一天的貨損。
多耽擱兩天,船上的鮮貨就能臭成一堆餵魚的垃圾。
胖掌柜終於排到了櫃檯前。
他一把將銀箱推上桌面,箱蓋掀開,碎銀子滾了一桌。
「全入!全入!」
他喘著粗氣,臉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我這一萬兩碎銀,全換成龍票!一百兩的給十張,剩下的全要五十兩!」
帳房先生看了他一眼。
「急什麼?」
「我能不急嗎!」
胖掌柜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算盤珠子亂跳。
「我船上裝的是蘇杭綢緞,整整兩萬匹!綢緞是不怕凍,可這渤海灣眼看就要上凍封海了!這兩日要是再拿不到票結關出港,船被死死凍在碼頭上就得乾熬到開春!我拖得起那一天的三百兩倉錢嗎!」
帳房先生沒再廢話,低頭撥算盤。
噼里啪啦。
胖掌柜死死盯著帳房手裡的毛筆。
那支筆每動一下,他的心就跳一下。
直到十張一百兩、一百八十張五十兩的龍票,整整齊齊碼在櫃檯上。
胖掌柜一把摟進懷裡,像摟住了自己的親兒子。
「有了……有了……」
他嘴裡念念有詞,轉身就往碼頭跑。
連銀箱都不要了。
街邊羊湯攤的熱氣,裊裊升起。
趙三刀端著粗瓷大碗,蹲在攤子側面的避風處。
左手死死攥著一沓龍票,右手正從漂滿油花的湯里,挑起一塊顫巍巍的羊腿肉。
旁邊還並排蹲著三個昨天剛領了厚賞的熟面孔:帶刀疤的橫肉老兵、廢了氣海的千機銳士,以及那個差點被搶了票子的老實墩軍。
算上趙三刀。
四個傷殘老卒,四條爛命。
擱在昨天,這港口裡誰拿正眼瞧他們?
「趙哥,這票子……真能當銀子使?」
孫老實壓低聲音,手裡死死捏著一張一兩面額的龍票,眼睛還怯生生地瞟著市舶司的方向。
他一輩子被軍頭盤剝慣了,哪怕昨天大帥替他做主保住了錢,現在兜里揣著巨款,說話聲音還是止不住發顫。
「瞧你那點出息。」
趙三刀吐出一塊碎骨頭,嚼得滿嘴流油。
「現在就是拿現銀擺在老子面前,老子都不換!剛才老子去兌換窗口看了一眼,那些平時鼻孔朝天的商賈大戶,今天一個個跟瘋狗似的,天沒亮就在泥雪裡排隊,連鞋都擠掉了一地。真金白銀一箱一箱往櫃檯里砸,就為了換咱們手裡這幾張紙。」
他用油膩膩的手指彈了彈手裡的一百兩龍票,咧嘴一笑。
「連那幫鑽錢眼裡的奸商都在搶,你說這票子靠不靠譜?反正晌午前是輪不到咱們去湊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