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好幾日,客船終在揚州碼頭靠岸。
賈環隨著人流下船,那李茂才痴纏的目光直至他身影沒入人群方才斷絕。
他並未耽擱,依著腦中記下的沈府地圖。
穿街過巷,尋了處離運使府邸不遠不近一家頗為清靜的客棧住下。
客棧字號「悅來」,毫不起眼。
安頓下來後,賈環並未急於行動。
他花了整整兩日工夫,如同一個初來乍到的尋常旅客,只在沈府外圍區域遊走觀覽。
揚州城富庶甲於天下,市列珠璣,戶盈羅綺。
那鹽運使司衙門及沈文山的私邸,坐落於城內最為繁華秀麗的瘦西湖畔。
占地面積極廣,粉牆黛瓦,飛檐斗拱,氣派非凡。
他遠遠觀望,但見府邸圍牆高聳,門前石獅猙獰。
時有身著號衣的兵丁巡梭,更有不少目光銳利的勁裝漢子或明或暗地守衛。
戒備之森嚴,確非虛言。
尤其是那「碧波苑」,臨水而建,三面環水。
只有一條九曲迴廊與主宅相連。
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主樓高三層,飛檐翹角,是苑內最高的建築,登臨其上,可俯瞰大半湖光山色。
一切情狀,皆與情報及模擬推演所示,分毫不差。
摸清楚了地理環境,接下來要的,就是等待時機成熟。
又過了幾日,天色陰沉,午後便漸漸瀝瀝下起小雨來。
到了傍晚,雨勢未歇,反而更密了些,將整個揚州城籠罩在一片朦朧水汽之中。
華燈初上,雨絲在燈火映照下,如同無數銀線飄灑。
沈府「碧波苑」內,卻是燈火通明。
絲竹管弦之聲隱隱透出,夾雜著勸酒行令的喧譁。
沈文山設宴款待蘇州巨賈的私宴,如期舉行。
賈環在客棧房中,換了一身利於夜行的深色衣衫。
他推開窗戶,望著窗外纏綿的夜雨,眼神平靜無波。
雨水的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芬芳湧入鼻腔,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體內靈氣悄然流轉,將自身狀態調整至巔峰。
時辰已到。
他並未從門窗出入,而是如同鬼魅般,自窗口悄無聲息地滑出。
身形在雨夜中幾個起落,便已融入茫茫夜色。
賈環朝著瘦西湖方向疾掠而去。
雨水落在他周身尺許,便被一股無形的氣勁悄然盪開,未曾沾濕他半分衣衫。
以他如今身輕如燕的修為,高來高去已是等閒。
從屋頂山飛檐走壁,輕鬆寫意。
不多時,他便已避開外圍巡邏的兵丁與暗哨,如同一片落葉般,輕盈地落在了「碧波苑」外圍一株高大的古樹樹冠之中。
枝葉茂密,加之雨聲淅瀝,完美地掩蓋了他的形跡。
目光穿透雨幕與枝葉縫隙,精準地投向那座臨水的主樓。
樓下廳內,宴飲正酣,人影晃動,喧鬧非凡。
而樓上,尤其是那臨湖的露台,此刻卻空無一人。
他耐心等待著,神念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蔓延開來,感知著周遭的氣息流動。
那四名高手護衛,兩人按劍立於主樓入口處,氣息沉穩。
另外兩人則在苑內交叉巡邏,步伐規律。
時間一點點過去。
宴飲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樓下的喧鬧聲漸漸平息,賓客似乎開始陸續告辭。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主樓三層的窗戶被推開。
一個身著錦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在兩個俏麗丫鬟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走上了露台。
正是沈文山!
他顯然已有了七八分醉意,揮手屏退了丫鬟,獨自一人憑靠在露台的雕花欄杆上,望著雨夜中朦朧的湖景,似在醒酒。
忽的,他打了個酒嗝,身體微微晃動。
就是此刻!
賈環眼神一凝,神念瞬間高度集中,鎖定了主樓屋檐某處,一塊因雨水浸泡而本就有些鬆動的青瓦。
他並未動用多大力量,只是以神念為引。
極其輕微地如撥動琴弦般,在那瓦片與檐木的連接處,施加了一個巧勁。
「啪嗒!」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有些許突兀。
「嗯?」
沈文山醉眼朦朧,下意識地循聲猛地回頭,想要看清是什麼東西掉落。
他本就站在欄杆邊緣,這一猛然扭頭,身體重心頓時失衡!
加之他酒後腳下虛浮,又患有暈眩之症,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啊!」
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整個人便不可控制地向後仰去!
而他所憑靠的那處欄杆,木質內里早已因常年風雨侵蝕而悄然腐朽,只是外表光鮮依舊。
「咔嚓!!!」
一聲斷裂聲驟然響起!
那一段雕花欄杆,竟從中應聲而斷!
碎裂的木屑與沈文山驚恐的身影,一同從三丈高的露台上,直直向下墜落!
「大人!!!」
樓下守衛的兩名高手護衛聞聲臉色劇變,身形如電般疾射而出!
但他們再快,又如何快得過這突如其來的自由落體?
在護衛們目眥欲裂的注視下。
沈文山的身影伴隨著斷裂的欄杆碎片,重重地砸在了露台下方的青石板地上!
發出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鈍響!
鮮血,瞬間從他身下蔓延開來,在雨水的沖刷下,化作一片觸目驚心的淡紅。
他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雙目圓睜。
似乎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駭與難以置信,已然氣絕身亡。
兩名護衛衝到近前,探其鼻息,觸其頸脈,面色瞬間慘白如紙。
另外兩名巡邏的護衛也聞聲趕到,看著地上的慘狀,皆是駭然失色。
「快!快去稟報!大人……大人墜樓了!」
一名護衛頭領聲音發顫地吼道。
整個「碧波苑」瞬間亂作一團。
很快,府內管事、醫官,乃至揚州府衙的作作都被驚動,紛紛趕來。
現場被嚴密封鎖。
仵作仔細查驗了屍體,又反覆查看了那斷裂的欄杆缺口,最終得出的結論與模擬器推演一般無二。
欄杆木質內部腐朽,沈運使酒後登高,失足墜樓,純屬意外身亡。
雖有護衛失職之嫌,但主要緣由,皆歸咎於那該死的朽木,以及沈文山自身的醉酒。
沒有人會想到,在那雨夜之中,數十丈外的一株古樹之上,曾有一雙眼睛,冷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的發生。
賈環在樹冠中,看著下方亂象,確認沈文山已死,且被定性為意外之後,便如同他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與雨幕之中。
幾個起落,便已遠離了這是非之地。
回到悅來客棧房中,窗外雨聲依舊。賈環換下夜行衣,神色平靜如常,仿佛只是出去賞了一場夜雨。
他盤膝坐於榻上,再次閉目修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