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上海碼頭。
汽笛聲劃破了江面上的晨霧,一艘懸掛日之丸旗的客輪即將啟航。
碼頭上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
來為小林中將送行的日軍高層和大小漢奸們,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吉本穿著一身筆挺的少佐軍服,混在人群里,眼神卻死死地釘在一個人身上。
林楓今天換上了一套嶄新的中尉軍裝,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的旁邊是影佐將軍和小林中將,小林中將拍打著林楓的肩膀,像是在叮囑著什麼。
全場的焦點全都集中在這個年輕的中尉軍官身上,眾多年輕女性的目光落在林楓的身上不肯離去。
隨後,小林中將站到客輪的甲板上,向岸上的眾人招手。
岸上的眾人紛紛鞠躬行禮。
吉本的視線先是追隨著小林中將的背影沒入船艙,隨即,便轉向了不遠處的林楓。
那肩章在陽光下反射出的光,刺痛了吉本的眼睛。
小林中將走了,我看誰還能護著你!
他心裡的那團火,在熊熊燃燒。
憑什麼?
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傢伙,憑什麼能得到小林中將的賞識?
憑什麼能像坐火箭一樣晉升中尉?
自己上次在碼頭費盡心機,以為功勞簿上能添上厚重一筆,結果呢?
報告遞上去,如泥牛入海。
從少佐到中佐,那道坎不是靠熬資歷能邁過去的,必須拿實打實的功勞去換!
現在,功勞沒撈到,自己看不上的小人物倒是步步高升了。
林楓只是平靜地看著江面的客輪,好像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吉本的目光又游移到不遠處的藤原南雲身上。
她今天穿著一身素雅的和服,靜靜地站在林楓的旁邊,美得像一幅畫。
一想到這個女人也對小林楓一郎另眼相看,吉本的心就有些痛。
吉本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嫉妒快要發瘋。
站在藤原南雲旁邊的應該是他吉本,而不是這個小林楓一郎。
搞掉小林楓一郎,一切都迎刃而解。
為了她,為了晉升。
他已經布下了網。
這些天的跟蹤,他的人已經確認,林楓正和大阪師團那個管後勤的胖子,井上賢二,往來密切。
販賣軍用物資!
吉本幾乎可以斷定。
他的手下甚至跟到了一個叫劉長順的中國人,目睹他鬼鬼祟祟地出入大阪師團的後勤駐地。
只需要等待他們進行交易的那一刻,人贓並獲!
在帝國,販賣軍用物資是死罪!
到那時,別說小林中將,就是天皇來了,也救不了他!
「嗚——」
汽笛長鳴,送行結束,人群開始騷動散去。
混亂中,一個穿著憲兵隊制服的身影,不露痕跡地擠到林楓身邊。
是崗村。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沒有動作。
「你後面有尾巴,吉本的人。」
「他好像猜到我們要交易物資,小心。」
話音落下,崗村已經匯入人流,消失不見。
林楓的心中一驚,但邁出的步子卻依舊沉穩自然。
他隨著人流往碼頭外走,大腦卻在瘋狂運轉。
吉本這條瘋狗。
果然還是死咬著不放。
上次在碼頭那番表演,非但沒能騙過他,肯定是讓他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這個隱患,不能再留了!
必須……拔除!
其實林楓不知道,吉本要收拾他,主要是因為藤原南雲的原因。
回到小林會館,林楓拉上窗簾,整個房間的光線黯淡下來。
他拿起電話,撥通一個號碼。
「井上君,是我,小林楓一郎。」
「立刻到小林會館來,急事。」
半小時後,井上賢二那肥胖的身軀就堵在了門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他一進門,面帶和善的笑容,高聲大喊。
「小林中尉!恭喜!恭喜啊!您這晉升的速度,真是讓我等望塵莫及!」
林楓笑著點點頭,隨即,做了一個靜音的手勢。
徑直走到窗邊,指甲掀開窗簾厚重的布料一角。
「井上君。」
「我們被特高科的狗盯上了。」
井上賢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連忙湊到窗邊,順著林楓的視線看過去。
街角對面,一個賣香菸的小販,一個擦皮鞋的。
看似毫無關聯,但那份刻意保持的姿態,根本瞞不過他們這種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油條。
誰會在76號的門前做生意,那些特務都是不掏錢的主。
那是特高科的探子!
井上的額頭,一層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辦?」
林楓關上窗簾。
「你現在,立刻,打電話回你的倉庫。」
「看看周圍有沒有多出什麼閒雜人等。」
井上賢二不敢怠慢,哆嗦著手抓起電話,對著話筒吼了幾句。
放下電話時,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
「有!倉庫外面多了幾個修路燈的!」
「媽的,這個點修什麼路燈!」
林楓坐在椅子上,手指有節奏的在桌子上敲擊。
突然,手指停了下來,他抬起頭。
「既然他們想看,我們就演一齣戲給他們看。」
「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站了起來,看著井上。
「你馬上安排幾輛軍車,裝上一些破爛,什麼都行,大張旗鼓地開去法租界的那個空倉庫。」
「把盯著我們的所有尾巴,全都引過去。」
井上急切地追問,不明白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然後呢?」
「然後,你給法租界的巡捕房打電話。就說有一群日本人在租界,進行軍火交易,讓他們去把人扣下!」
井上的眼睛裡閃出一絲光亮。
「接著呢?」
「接著?趁吉本的人被巡捕房纏住,我們的人就把真正的貨運到碼頭,直接上美國人的船!」
「等吉本反應過來,船都開到公海了!」
井上賢二肥胖的手指無意識地搓揉著,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他盤算了片刻,新的疑慮又浮了上來。
「小林君,計劃雖好,可是……貨運走了,吉本那條瘋狗要是咬住我們不放怎麼辦?」
他有些為難的說道。
「那批槍,我們可以上報,說是遭遇新四軍襲擊,戰鬥中遺失了,報個戰損。
「可那批白糖、麵粉、藥品怎麼辦?」
「難道我們上報說,我們上戰場還扛著幾百袋白糖?」
林楓故作頭痛地按了按太陽穴,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幽幽。
「是啊,井上君,你說的對。」
「問題,總歸是在那裡的。」
楓停頓了一下,轉過身,直勾勾地看著井上賢二的眼睛。
「你說……總不能因為解決不了問題……」
「……就去解決掉那個提出問題的人吧?」
井上賢二肥胖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林楓不是在問他,而是在給他指一條路!
一條唯一的活路!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眼神里閃爍出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一不做,二不休!
井上賢二抬起手,在自己脖頸處,做了一個乾淨利落的橫切手勢。
「特高科的松下中尉……他在法租界巡捕房裡,有一個線人……」
林楓卻皺起了眉,一副為難的樣子,打斷了他。
「殺了吉本?井上君,這可不是開玩笑!」
「萬一那個線人嘴不嚴,把我們供出去,你我二人,都得被送上軍事法庭!」
井上賢二聽到這話,反而露出一絲冷笑。
「小林君,你放心。」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人最牢靠。」
「那就是死人!」
一句話,讓林楓也咧開了嘴。
「我懂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井上的肩膀,那力道讓井上的肥肉都顫了顫。
「既然如此,我這就聯繫崗村少尉,讓他向上面匯報,說你的倉庫附近有異常,請求關注。」
「這也算我送給咱們這次合作的……一份誠意。」
井上賢二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他重重地點頭,眼中只剩下狠辣。
「好!就這麼辦!」
送走了心事重重的井上,林楓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將整個計劃在腦中又過了一遍。
吉本,你的死期,到了。
他剛端起茶杯,桌上的電話就驟然響起。
他拿起聽筒。
一個毫無感情的公式化聲音傳來,
「小林中尉嗎?我是影佐將軍的秘書。」
「將軍命令您,現在,立刻到梅機關來一趟。」
掛了電話後,林楓又看了一下窗外,這麼晚了,影佐召見自己會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