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的手順勢一探,抽走了林楓別在腰間的手槍。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
馬路對面,老王和小張幾乎同時發現了不對勁。
兩人猛地從座位上彈起,就要不顧一切地衝下樓。
也就在這一瞬間,那個背對茶樓的「乞丐」,竟好似背後長了眼睛。
他微微側過那張滿是污垢的臉,朝著茶樓的方向,咧開嘴,笑了。
笑意中帶著一絲嘲諷。
突然,一輛黑色豪華轎車在劇院門口停下。
不知從何處湧出的一大群記者,瞬間將車門圍得水泄不通,閃光燈瘋狂爆閃。
「陳雲小姐!看這邊!」
「請問您對新片《木蘭從軍》打破上海票房紀錄有何感想?」
快門聲徹底引爆了街頭的秩序。
原來是上海灘最紅的電影明星陳雲,今天來劇院宣傳新片。
閃光燈瘋狂亮起,人群瞬間陷入混亂。
等到老王和小張拼命擠開騷動的人潮,再向剛才的位置看去時,街上哪裡還有林楓和那個乞丐的蹤影。
他們,蒸發了。
一處僻靜的巷子深處。
林楓背靠著牆壁,終於再次看清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臉。
漁夫。
他竟有些想笑。
自己調動憲兵,武裝隊伍,自以為做了萬全的準備。
結果,對方只用了一個當紅女明星來開宣發會,一個最簡單粗暴的陽謀,就將他所有的布置都變成了笑話。
眼前的漁夫,與諾門罕初見時,已經完全是兩個人。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佝僂著背,皮膚是那種長期暴露在惡劣環境下才有的黝黑粗糙。
臉上一道深刻的疤痕扭曲了五官,徹底毀掉了他原本的容貌。
漁夫也在打量著林楓,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幾個月不見,這個年輕人,已經成熟了很多。
漁夫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焦黃的牙。
「想殺我嗎?」
林楓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漁夫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應該的。」
「干我們這行,腦子裡第一個想殺的,永遠是知道你底細的人。」
林楓不想再繞圈子,他只想知道,這場九死一生的會面,目的到底是什麼。
「上峰有新指令?」
漁夫搖了搖頭,將從林楓腰間繳獲的手槍,隨手丟在了地上。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身上的餿味,讓林楓皺起了眉。
「沒有,我只是作為軍統特派員來上海公幹!」
林楓上下打量了漁夫一眼,沒有說話。
心裡暗自吐槽,要是軍統特派員都是你這個鬼樣,這特派員不干也罷。
漁夫停頓了一下,突然扔出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周柏良,你熟嗎?」
林楓的心中有些詫異,漁夫怎麼認識周柏良。
「不熟。」
「是嗎?」
漁夫的笑容變得玩味起來。
「可有人說,他知道一個叫『鐵公雞』的軍統特工。」
巷口的風猛地灌了進來,刮在林楓的後頸上,一片冰涼。
為什麼漁夫要和自己提起周柏良。
主動暴露,周柏良是怎麼知道鐵公雞的?
林楓還沒來得及思考。
漁夫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陰冷。
「他還知道,這個『鐵公雞』,今天下午,會與新到的軍統上海特派員見面。」
林楓心中大驚,但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漁夫,大腦開始瘋狂的運轉。
如果這是個陰謀,漁夫本不該告訴自己,他有什麼目的。
漁夫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一個優秀的特工,唯一的生存法則,就是誰也別信。」
「包括我。」
巷子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嘈雜,還有整齊劃一的皮靴踏地聲。
是小林會館的憲兵,正在瘋狂地搜尋他。
漁夫笑了笑,佝僂著身子,轉身沒入小巷更深的陰影里。
林楓下意識地喊道。
「我們還會再見嗎?」
他是想知道,漁夫會不會留在上海。
漁夫的腳步沒有停下,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在空蕩的巷子裡盤旋。
「當你再次看到我這張臉時,就該為自己準備棺材了。」
林楓有些發懵地走出巷子,迎上焦急跑來的憲兵隊。
憲兵們看到他安然無恙,都鬆了口氣。
隨即警惕地望向他身後的巷子,裡面空無一人。
而在不遠處的一座屋頂上,漁夫靜靜地看著林楓被憲兵簇擁著離去的背影。
漁夫的內心十分的矛盾,他沒想到林楓到上海短短几個月,能做到這個地步。
畢竟用林楓叔叔的身份,可以輕而易舉的證明,林楓就是鐵公雞。
漁夫認為林楓這個年輕人活著能夠有更大的價值,甚至能比唐明走的更遠。
可惜軍令不可違,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決定的。
他毀掉自己的容貌,就是不能讓人認出他是曾經的小林青木。
畢竟他在諾門罕出現過,別人很容易通過他懷疑到林楓的身上。
但鄭愛民已經為這個年輕人,布下了一個絕命的死局。
……
山城,軍統總部。
毛以言的辦公室里,難得飄著一股上好的龍井茶香。
鄭愛民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滿臉堆笑,話語裡全是肉麻的恭維。
「毛兄啊,你這辦公室,就是比我那狗窩強!清雅,有格調!聞著這茶香,我這腦子都清明了不少!」
毛以言心裡有些犯嘀咕,但臉上不動聲色,親自給鄭愛民續上滾燙的茶水。
「鄭兄說笑了,都是為黨國效力,在哪都一樣。」
今天這鄭愛民,透著一股邪性。
兩人明爭暗鬥不是一天兩天了,什麼時候見過他這副笑臉相迎的模樣。
鄭愛民喝了口茶,繼續天南海北地胡扯,從前線戰事聊到山城的物價,從戴老闆的脾氣說到某個三流小明星的八卦,唾沫橫飛,就是不提半句正事。
毛以言的耐心在一點點被耗盡,端著茶壺的手,也越來越重。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牆上的掛鍾時針,終於顫巍巍地指向了三點整。
鄭愛民像是完成了任務,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
「哎呀,你看我這記性,差點忘了戴老闆還交代了點事,得趕緊去辦!」
「毛兄,我先走一步,改天再來找你喝茶!」
說完,他腳底抹油,一溜煙就出了辦公室。
毛以言看著他匆忙的背影,心裡的懷疑更重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他的秘書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毛、毛局長!鐵公雞發來急電!」
「鐵公雞小組兩小時前發來的加急絕密電報,需要您親自破譯!」
他將一份電文遞到毛以言面前,手指都在發抖。
剛才因為鄭愛民一直在辦公室,讓他也找不到機會匯報。
毛以言心中咯噔一下,快速從抽屜里拿出那本絕密的密碼本。
與「鐵公雞」小組的聯繫,是單線中的單線,密碼本只有他一人有。
當電文的內容在他眼前清晰呈現時,毛以言的臉色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漁夫要求今日下午三點,在上海大劇院,與『鐵公雞』緊急會面!」
下午三點!
毛以言的腦袋「嗡」地一聲,全身的血都衝上了頭頂,讓他一陣天旋地轉。
他知道,在沒有得到自己回復的情況下,以「鐵公雞」的紀律性,絕對會去赴約!
他瞬間明白了!
他瞬間明白了鄭愛民那一個多小時的胡攪蠻纏,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個王八蛋,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現在回復,一切都晚了!
他猛地站了起來,對著秘書瘋狂咆哮。
「給我找發報員!立刻!馬上!用最高加密線路!」
「快!!」
秘書慌忙的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