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局長的手指停止了在紅木辦公桌上的敲擊。
敲擊聲的消失,讓房間裡最後一點聲響也消失了。
他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一個因憤怒而面色漲紅,另一個則因算計而顯得面色蒼白。
鄭愛民。
毛以言。
他最得力的兩名干將,如同天平的兩端,一邊是激進的野心,一邊是謹慎的忠誠。
他親手打造了這種對立。
戴局長很清楚,一條餵飽了的狗會懶惰,只有兩隻永遠在爭搶骨頭的狗,才會永遠對他保持忠誠。
最兇狠的姿態,去撕咬敵人。
但爭鬥,必須在他的掌控之內。
絕不能失控到,反過來咬斷他的手。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名年輕的電訊員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的電文,手臂在微微發抖。
「局座,上海,『漁夫』急電。」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戴局長伸出手,動作緩慢。
接過那張薄薄的紙。
電文很短。
「上海站長王天叛變,全站覆沒,職正潛伏,請求下一步指示。漁夫。」
這是劇本上的台詞。
是「死間計劃」正式開啟的信號。
按照原定劇本,總部將命令「漁夫」接觸「鐵公雞」,獲取其信任。
將「鐵公雞」小組的全部信息,作為晉升的投名狀,獻給日本人。
用一個頂級間諜小組的覆滅,換取「漁夫」在敵人心臟的絕對信任。
戴局長發出一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嘆息。
出賣?
他將「漁夫」的電報,緩緩放在桌面。
在那份電報旁邊,靜靜躺著另一份電文,來自「鐵公雞」。
蘇德即將簽約。
日軍啟動斬首。
黃山官邸暴露。
這個「鐵公雞」,已經不是一枚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了。
他嗅到了死亡的氣息,沒有求饒,而是用最強硬的方式,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現在強行命令他們見面?
痴人說夢。
那隻「鐵公雞」絕不會再相信任何來自總部的人。
更可怕的是,這會徹底把他推向對立面。
一個如此級別的王牌特工,一旦因為被自己人出賣而反水……
整個「死間計劃」將淪為一個天大的笑話。
戴局長緩緩折起了「漁夫」的電文。
他看向鄭愛民。
後者正用目光注視著他,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戴局長站起身,椅子與地板摩擦,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執行第二套方案。」
他的話很輕,卻重重地砸在鄭愛民的心上。
鄭愛民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眼中最後一點光亮熄滅了。
他垂下頭,掩飾住滿臉的失落與不甘。
「是!」
他僵硬地應道。
一旁的毛以言,整個人都愣住了。
第二套方案?
什麼第二套方案?
他們到底瞞著自己,準備了多少事?
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鐵公雞」是被保下來了?
還是換了一種更隱蔽的方式去犧牲他?
戴局長的視線轉向了他。
「毛局長。」
毛以言一個激靈,猛地挺直了腰。
「在!」
戴局長的指令清晰,不帶任何感情。
「你,安排人向『鐵公雞』發電。」
「命他繼續深挖,查明日本『斬首行動』的具體細節。」
「任何線索,第一時間上報。」
很快,另一封發往上海的電報也擬好了。
內容更加簡單。
「繼續潛伏,靜候指令。」
……
上海,日本憲兵隊。
田中辦公室的空氣里,混雜著香菸的焦糊味。
「漁夫」安坐在木椅上,端著一杯上好的龍井。
裊裊升起的白霧,模糊了他那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他對面,是田中,上衣的領口敞開著,渾身散發著不耐。
角落裡站著王天。
他如今是日本人的工具,是上海站覆滅的活證據。
他死死地盯著「漁夫」,那個一手將他推入深淵的男人。
門開了。
一個特高科的特務快步走進來,向田中躬身行禮,遞上一張摺疊的紙條。
山城的回電。
「漁夫」甚至沒有抬一下眼皮。
田中一把搶過電報,粗暴地塞到「漁夫」面前。
「漁夫」這才慢條斯理地接過來,展開,目光在電報上上輕輕掃過。
他的嘴角微微地上翹,很快就消失不見。
林楓那小子,倒是沒讓我失望。
山城,到底還是退了。
他們啟動了備用方案。
原本的電文應該是聯繫鐵公雞,獲取最新情報。
田中急不可耐地湊上前,臉幾乎要貼到「漁夫」的臉上。
「李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漁夫」緩緩將電文折好,動作優雅得近乎挑釁。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這就是字面的意思。」
茶杯被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田中先生,你的級別太低了。」
他的視線越過田中,投向影佐辦公室的方向。
「有什麼事,我希望和影佐將軍直接談。」
說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衫的下擺,徑直朝門口走去。
從頭到尾,沒再看田中一眼。
門「咔噠」一聲關上。
「八嘎!」
田中一拳砸在桌上,茶杯應聲而倒,碧綠的茶水灑在滿是劃痕的桌面上。
「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他暴躁地在房間裡踱步,軍靴踩得地板咚咚作響。
王天從陰影里走了出來,姿態謙卑,聲音里卻帶著一絲蠱惑。
「田中太君,息怒。」
他等了片刻,任由田中的怒火燃燒到頂點。
「我看這個姓李的,骨頭硬得很,是根本沒把您放在眼裡。」
「他這是想繞過您,把天大的功勞直接送到影佐將軍面前啊。」
王天的每個字,都像一根針,刺在田中那顆備受打擊的自尊心上。
「要是這樣下去,咱們抓捕上海站的功勞,可就全都要被梅機關搶走了!」
田中猛地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審視著王天。
他信任這個叛徒,並非因為欣賞,而是因為王天已經沒有退路。
山城的鋤奸令,比他的軍刀更快。
這條船,王天已經上了,就再也下不去。
田中壓低了嗓子,話語裡透著危險。
「你有什麼辦法,讓他開口說話嗎?」
王天的眼中閃過一道陰狠的光芒。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湊上前,聲音壓得更低。
「田中太君,您把他交給我。」
「只要人還在憲兵隊,在我手裡,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有撬不開的嘴。」
田中心裡一動。
用中國人來對付中國人,向來是帝國最高效的手段。
但這「漁夫」畢竟是影佐點名要的人,私自動手,風險太大。
可一想到那份唾手可得的功勞……
足以讓他平步青雲。
他需要這一場勝利。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成形。
這件事,必須先向納見將軍匯報。
只要有陸軍的將軍首肯,就算影佐那個老狐狸追究下來,他也有了靠山!
這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一步登天。
賭輸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願意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