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友俊夫的挑戰,在學員中掀起了一陣不小的波瀾。
輜重兵科的學員們,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剛找到的領袖,轉眼就要被釘在恥辱柱上。
三友俊夫是誰?
華族出身,祖上皆為陸軍將星,家學淵源深不見底。
他是五十二期公認的戰術課第一人,沙盤推演未嘗一敗。
其戰術構想之詭譎,打法之刁鑽,連教官都讚不絕口。
一個戰術天才,去碾壓一個從未上過戰術課的「門外漢」。
這不是演練。
這是公開處刑。
其他學科的學員則完全是另一副看好戲的嘴臉。
「有好戲看了!三友君要親自下場教訓那個狂妄的傢伙了!」
「一個管後勤的,也敢在陸士精英面前大放厥詞,真是不知死活。」
「等著吧,三友君會讓他明白,戰爭靠的是頭腦,不是匹夫之勇!」
譏諷與嘲弄的低語彙成一股暗流,在操場上涌動。
林楓靜靜地看著三友俊夫。
對方的視線里,貴族式的傲慢毫不遮掩。
他清楚,這是個局。
學院派的沙盤遊戲,與他經歷的血火戰場,是兩個世界。
但他不能退。
在這個信奉強者的世界裡,退一步,便會有無數隻腳踩到你的臉上。
唯有打得一拳開,方能免得百拳來。
他邁步而出。
身後的輜重兵科學員們,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擔憂。
他們剛剛挺直的腰杆,難道又要彎下去嗎?
戰術課,是他們這些「後勤人員」永遠的痛,常年被步兵、炮兵的天才們無情碾壓。
如今,一個戰術白板要去對陣全校第一,這讓他們心都揪緊了。
少佐教官快步走到林楓身邊,壓著嗓子勸道:
「小林中尉,三友君的實力非同小可。你沒有系統學過戰術,可以先觀摩,不必應戰。」
教官顯然不想讓這個剛大放異彩的「英雄」,輸得太難看。
林楓沖他搖頭。
「多謝教官。」
「但挑戰,我從不拒絕。」
遇到挑釁就逃避,不是他的作風。
少佐不再多言。
林楓走上台,站到了巨大沙盤的另一側。
少佐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解規則。
「演練背景:華中地區,皇軍一個標準步兵聯隊,清剿區域內一支約五百人的新四軍游擊隊。」
「三友君,你扮演皇軍指揮官。」
「小林中尉,你扮演游擊隊指揮官。」
這個分配讓眾人有些意外,通常是挑戰者扮演弱勢方。
看來教官是不想讓林楓輸得太難看,游擊隊輸了屬於正常。
三友俊夫卻毫不在意地一笑,主動說道。
「報告教官,我請求與小林中尉互換角色。」
「我來扮演游擊隊,讓他來指揮皇軍聯隊。」
全場譁然。
用人數、裝備皆處絕對劣勢的游擊隊,去對抗帝國正規軍?
這是何等的自信!
或者說,是何等的狂妄!
少佐教官也愣了一下,看到林楓沒有反對,點頭同意了。
「演練開始!」
三友俊夫瞬間進入狀態。
他拿起代表游擊隊的小旗,迅速將其打散,化整為零,如一把沙子般撒在沙盤上代表村莊、山林的各個角落。
緊接著,他用一支紅色鉛筆,在代表林楓一方補給線的道路上,畫下了一個又一個的叉。
「報告,我部派遣小股部隊,於各處要道埋設地雷,破壞橋樑,襲擾運輸車隊!」
這是新四軍最經典的游擊戰術。
不與主力正面交鋒,而是像蚊子一樣,不斷叮咬你的後勤生命線。
在場的所有學員,看到這種打法都感到一陣頭疼。
林楓微微皺起了眉。
他沒想到,三友俊夫竟然真的用他最熟悉的戰術來對付自己。
這個傢伙,在紙面上確實是個天才,精準地抓住了正規軍的痛點。
很快,代表林楓一方的沙盤上,代表彈藥和糧草的標記物,因為補給線被頻繁騷擾而開始減少。
前線聯隊的進攻節奏,也因此變得遲滯。
林楓陷入了明顯的被動。
「漂亮!不愧是三友君!」
「你們看那個小林中尉,完全被牽著鼻子走,毫無還手之力!」
現場的驚嘆聲此起彼伏。
輜重兵科的學員們,嘴裡泛起一陣苦澀。
這個三友俊夫,殺人誅心!
他偏偏要用偷襲後勤補給線的方式,來打敗他們輜重兵科的領袖!
林楓站在沙盤前,一言不發。
他內心深處,某種被刻意壓抑的東西,正在滲出血來。
他比在場任何一個日本人都清楚,他的同胞們,是怎樣在絕境中用智慧與勇氣作戰。
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套戰術唯一的、血淋淋的弱點是什麼。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那片深處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他拿起指揮桿,用最標準、最清晰的日語,下達了一系列冷酷到極點的命令。
「命令,主力部隊放棄追擊所有游擊散兵。」
「第一大隊,直插A3區域的李家村。」
「第二大隊,目標B5區域的王家莊。」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沒有一絲溫度。
「傳我命令,抵達後,執行『SAN GUANG』政策,燒毀所有房屋,收繳所有糧食,抵抗者,格殺勿論!」
「我要從根本上,瓦解游擊隊賴以生存的民眾基礎!」
「SAN GUANG」兩個字一出,整個操場瞬間死寂。
所有嬉笑與議論都消失了。
空氣凝固了。
學員們臉上的幸災樂禍,變成了震驚與茫然。
三友俊夫更是目瞪口呆地看著林楓的部署。
那支代表皇軍主力的紅色箭頭,像一把淬毒的尖刀,放棄了所有次要目標,毫不猶豫地刺向了代表平民村莊的區域。
這……這是何等殘忍、何等不計後果的戰法!
三友俊夫再看向林楓時,那份傲慢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少佐教官也是一臉複雜,他沉默了許久,最終拿起指揮桿,在沙盤上推演了後續的戰局。
結果顯而易見。
失去了村莊和民眾的支持,分散的游擊隊成了無源之水,無根之木,很快就會在圍剿中斷糧斷藥,被逐一清除。
「我判定,小林中尉獲勝。」
教官的聲音有些乾澀。
三友俊夫不服氣地反駁。
「報告教官!這種戰法……這種戰法太過殘暴!完全不顧及帝國軍人的榮譽!這是野蠻人的行徑!」
林楓心中一陣冷笑。
你們在中國,不就是這麼幹的嗎?
他要做的,就是把這套血淋淋的邏輯,掰開揉碎了,再重新種到這些未來的侵華軍官腦子裡。
他轉向三友俊夫,也轉向所有學員。
「三友君,你說的沒錯,這是一種短視的戰法。」
「它雖然能取得一時的勝利,但從長遠來看,會將帝國的百萬陸軍,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眾多學員都陷入了沉思。
林楓繼續說道。
「任何暴虐的屠殺,都只會造成支那人最徹底、最瘋狂的反抗。」
「你們以為這會結束戰爭嗎?」
「不,這只會開啟一場真正的亡國滅種的戰爭!」
「到那時,你們在戰場上會看到什麼?」
他的話語變得沉重而清晰。
「你們會看到放下針線的婦女,拿起菜刀和你們拼命。」
「你們會看到八九歲的兒童,放下手裡的玩具,在身上綁滿炸藥,沖向你們的坦克!」
「每一寸土地,每一個活人,都將成為你們的敵人!」
底下的學員全都驚呆了。
他們從未想過,戰場會是如此殘酷的景象。
三友俊夫漲紅了臉,兀自嘴硬。
「那不過是一群尚未開化的野人罷了!帝國武士何懼之有!」
林楓冷冷地看著他。
「尊重你的敵人,才能更好地打敗他。」
「三友君,你以為我這個真正上過戰場的人,是在這裡和你紙上談兵嗎?」
一股無法形容的氣勢,從林楓身上瞬間爆發。
那是從諾門罕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殺氣。
三友俊夫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後背瞬間冒出冷汗。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股氣勢壓垮的時候。
一個清冷的女聲打破了訓練場的緊張氣氛。
「這裡就是第五十二期學員隊嗎?」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性,正站在那裡。
她的身邊,是滿臉謙恭、躬著身子陪同著的副校長,今井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