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默村身體微微前傾,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陰沉的臉上,此刻擠滿了近乎坦誠的焦慮。
「小林閣下,說來慚愧,我本是果黨調查統計局第三處的處長,論資歷,比他李世群要老得多。」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甘。
「如今汪主席即將與帝國簽署《日支新關係調整要綱》,為了所謂的大局穩定,帝國方面對李世群近來的跋扈,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丁默村發出一聲苦笑,那是一種被後輩壓制多年的憋屈。
「我雖暫代警政部長一職,但汪主席的心,終究是向著李世群的。」
「當初成立七十六號,本意是作為特高課的輔助,誰能想到,如今竟養虎為患,有了功高蓋主的苗頭!」
「他手下那幫人,現在只認李世群,怕是快要把帝國的顧問都當成擺設了!」
「特別是這次,竟然把王天抓了起來,簡直就是無法無天。」
林楓端著茶杯,杯中碧綠的茶葉沉浮,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這些話,與他腦中那段塵封的歷史,分毫不差。
李世群的野心確實會膨脹到日本人無法容忍的地步,最終被島國人餵了「牛肉餅」也是咎由自取。
丁默村沒有撒謊。
但自己又何嘗不是在鋼絲上跳舞?
影佐禎昭、煙俊六、松本將軍……這些靠山聽上去唬人,卻都是特務系統或參謀本部的。
他在日本一線野戰部隊裡,根本毫無根基。
甚至可以說是臭名昭著。
自己一手策劃,將華中派遣軍司令官西尾壽造大將踢回了本土養老,等於斷了陸士同期無數將官的晉升之路。
現在盤踞在各戰區的那些師團長、旅團長,不知道有多少人對自己這個「以下克上」的小林大尉恨得牙痒痒。
自己的強勢,是建立在空中樓閣之上的。
一旦這些高層靠山失勢,自己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必須要有更多的支點,尤其是在上海本地的支點。
丁默村見林楓沉吟不語,以為他已心動,連忙將一直放在腳邊的那個沉甸甸的皮箱提了上來。
他將皮箱放在桌上,啪嗒一聲打開。
剎那間,一片刺目的金光,幾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箱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六十根黃澄澄的大黃魚!
丁默村的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容。
「小林閣下,一點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
「就當是給閣下新組建的『小林組』,賀喜了。」
林楓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發財了!
自己剛剛抄了張嘯林的家,可那些古玩字畫、房產地契要變現,都需要時間。
眼下擴充衛隊,購買軍火,哪一樣不是花錢如流水?
這六十根金條,簡直是救命的甘霖!
他媽的,沒想到第一個給自己送「軍餉」的,竟然是丁默村這個大漢奸!
林楓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堪稱真誠的笑容。
「丁部長,太客氣了。」
他親自為丁默村續上茶水,動作熟稔。
「維護上海的秩序,清除不安定因素,本就是我輩軍人分內之事。」
「對於李世群……嗯,我會多加留意他的動向。」
他話鋒一轉,看向丁默村。
「至於王天,我會調查清楚,給丁部長一個交代。」
丁默村大喜過望,知道這層關係算是徹底搭上了。
林楓心中卻已經有了另一層計較。
丁默村這條地頭蛇,正好可以用來牽制和制衡那個管著錢袋子的財政部長唐明。
還有王天不管怎麼樣,不能讓他這麼被李世群抓起來。
很快,林楓送走了丁默村。
就在這時,石川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他附在林楓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匯報了幾句。
內容是關於小日向白朗在張公館動態,他不僅沒有立刻為張嘯林出頭,反而第一時間將其年輕貌美的小妾擁入了懷中。
林楓聽完,嗤笑一聲。
「都說這位大陸浪人好色成性,果然傳言不虛。」
辦公室里輕鬆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多久。
他話音剛落,辦公室里那台紅色的加密電話,突然響起了急促刺耳的鈴聲!
是影佐禎昭的專線!
林楓拿起電話,影佐禎昭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焦急的聲音。
「楓一郎!你捅了馬蜂窩了!」
「那個小日向白朗,背景比你我想像的要複雜一百倍!」
「他的報復已經開始了!不是從上海,是從東京!」
影佐禎昭的聲音又快又急。
「他動用了自己在軍部的所有人脈,直接聯絡了『統制派』的核心人物!」
「我的辦公室剛剛接到陸軍省軍務局的『問詢』,是岡村寧次的人打來的!」
「甚至連東條次官的部下都打來電話,旁敲側擊地詢問『上海的內部紛爭』!」
「他給你的罪名非常致命『為個人私利,破壞帝國以華制華國策,打擊親善人士,動搖合作者信心』!」
「這頂帽子扣下來,煙俊六總司令官和松本將軍都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電話那頭的影佐禎昭似乎點上了一支煙,深吸了一口。
「更麻煩的是,他發動了黑龍會和玄洋社的勢力,煽動『在鄉軍人會』在東京製造輿論,攻擊你在『破壞日支親善』!」
「現在東京的主流意見,是要我們『顧全大局』!」
「另外,那個廢物唐明連夜跑到汪主席那裡哭訴,汪衛親自給我打了電話,表達了『嚴重關切』!」
「楓一郎,聽著!」
影佐禎昭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這是一張從東京到南京,再到上海本地的天羅地網!」
「軍部、右翼、汪偽政府三方都在向你施壓!」
「小心應對,千萬不要授人以柄!一步都不能走錯!」
咔!
林楓面無表情地掛斷電話。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一場來自東京軍部核心與民間右翼,混合著汪偽政府壓力的聯合絞殺,已經如風暴般降臨。
小日向白朗,這個被稱為「滿洲狼」的老牌特務,用最直接、最兇狠的方式,露出了他的獠牙。
第二天,天色剛蒙蒙亮。
小林會館外,便響起了震天的喧譁。
林楓走到辦公室的窗前,向外望去。
只見會館大門外,黑壓壓地聚集了至少二百多名青幫幫眾。
他們中間還夾雜著不少被煽動,或是被花錢雇來的老人、婦女和小孩。
人群的最外圍,幾十名揮舞著日本刀的浪人,更是將肅殺的氣氛推向了頂點。
他們高舉著「釋放張老闆」、「嚴懲不法軍官」的橫幅,用最污穢的語言高聲叫罵。
更棘手的是,在人群外圍,十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記者,正架著相機,不停地按動快門。
鎂光燈此起彼伏地閃爍著。
這一幕「日本軍官縱兵欺凌中國平民」的絕佳畫面,眼看就要登上今天法租界、乃至全世界各大報紙的頭條!
樓下,大島和石川已經指揮著衛隊士兵,組成了三道人牆,明晃晃的刺刀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寒芒,與外面的叫罵聲形成了劍拔弩張的對峙。
空氣緊繃到了極點。
林楓站在窗前,冷冷地俯瞰著樓下這場由小日向白朗精心策劃的鬧劇。
他知道,對方的殺手鐧,來了。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武力威脅,而是一場輿論戰、心理戰,更是一場殺人誅心的陽謀。
在東京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只要處理稍有不慎,就會立刻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