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在張公館的後院裡,顯得格外突兀。
林懷部扔掉槍,面對周圍一片譁然、不知所措的保鏢,平靜地伸出了雙手。
張嘯林的妻妾們尖利的哭嚎聲,瞬間刺破了公館的死寂。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公館大門外。
一個原本靠著牆根打盹的黃包車夫猛地站直了身體。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證件,直接衝到驚慌失措的門房面前。
「小林公館辦事!封鎖現場,所有人不許進出!」
門房看著證件上那個熟悉的櫻花與軍刀標誌,腿肚子一軟,連滾帶爬地關上了大門。
幾乎是同時,街角那個賣香菸的小販,扔下煙盒,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消失在弄堂的陰影里。
一切,都在按照某個寫于禁閉室內的劇本,分秒不差地精準上演。
不一會,大島領著全副武裝的士兵,衝進了張公館,第一時間控制了帳房和所有出口。
憲兵隊司令部,三浦的辦公室里,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著。
「莫西莫西?」
電話那頭傳來小日向白朗壓抑不住的狂笑聲。
「三浦將軍!張嘯林死了!被保鏢一槍打死在自己家裡!」
「哈哈哈!」
三浦先是一愣,隨即心臟狂跳,一股巨大的狂喜湧上心頭。
張嘯林一死,他那些產業就成了無主之物!
這可是發大財的天賜良機!
喲西!幹得漂亮!」
三浦興奮地一拍桌子。
「我馬上命人去查封!」
掛掉電話的小日向白朗,興奮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小林楓一郎被關,張嘯林橫死,這上海灘的地下世界,終於要變天了!
「所有人,立刻行動!」
他對著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浪人下令。
「永安里賭場,福壽膏煙館,還有他最賺錢的那幾個妓院,全部給我搶過來!」
「今晚,我要在永安里最貴的包廂里喝酒!」
三方人馬,從不同的方向,撲向了同一塊肥肉。
只是他們都不知道,最快的刀,不是槍,而是筆。
憲兵隊,禁閉室。
林楓正閉著眼睛,指尖隨著外面隱約傳來的腳步聲,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床板。
他在推演著每一個環節的時間。
牢門上的小窗被輕輕打開,崗村那張緊張的臉湊了過來,他壓低了聲音,急促地匯報。
「閣下,張嘯林死了!」
林楓的眼皮動都沒動一下。
「知道了。」
他緩緩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你出去,傳三句話。」
崗村立刻豎起了耳朵。
「第一,你去告訴大島,控制帳房,把合同簽好。」
「告訴他,筆比槍好用,攻心為上。」
「第二,通知劉長順,備好『小林興亞株式會社』的印章和空白股權書,聯繫李律師。」
「告訴他,錢要花在刀刃上,速度要快。」
「第三,告訴石川,用最快的速度控制碼頭三號倉,裡面的貨,比整個碼頭都值錢。」
崗村聽得心驚肉跳,尤其是最後一句。
沒想到,在裡面的小林閣下,早就預料到了張嘯林大的死亡。
閣下的算計,竟恐怖如斯!
他不敢多問,重重點頭。
「哈依!」
.......
張公館。
張嘯林那位年過半百的帳房先生,渾身發抖地看著面前的一切。
他的面前,放著一支派克金筆,幾份空白的文書,還有一張他全家福的照片。
照片上,他最疼愛的小孫女笑得天真爛漫。
大島正用一塊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槍管。
「先生,寫吧。」
「遺囑附錄,張老闆生前感念小林興亞會社的商業夥伴,將名下產業無償贈予。」
「股權轉讓協議,簽字,蓋章。」
「還有這份債務合同,張老闆欠了小林閣下五百萬大洋,以產業抵債。」
「我想,這筆錢,張老闆在天之靈也是認的。」
帳房先生看著照片上小孫女的笑臉,閉上眼,握住了那支筆。
拿到所有合法文件後,大島笑了笑,立刻安排人送到了劉長順的手中。
中午,他在張公館擺了一桌酒席。
張嘯林手下僅存的幾個中層頭目,看著桌上豐盛的酒菜,誰也不敢動筷子。
大島將一疊蓋著紅印的文件拍在桌上。
「各位,時代變了。」
「跟著張老闆,是混江湖,腦袋別在褲腰上。」
「跟著我們小林公館,是做生意,背後是皇軍,是新政府。」
他指了指門外,兩個護衛正將一個暗中聯繫小日向的頭目拖走。
那人嘴裡塞著破布,只能發出「嗚嗚」的絕望聲。
「想明白的,留下喝酒,以後大家都是自家兄弟,分紅比以前只多不少。」
「想不明白的,門在那邊,請自便。」
「不過我提醒一句,出了這個門,是生是死,就不是我能保證的了。」
滿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最終都爭先恐後地端起了酒杯,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與此同時,偽上海特別市警察局。
劉長順和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的律師,被客氣地請進了工商科日籍顧問的辦公室。
一隻沉甸甸的皮箱被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小黃魚。
「顧問閣下,一點心意。」
李律師將一疊文件恭敬地推了過去。
「我們是來辦理資產過戶的,手續齊全,債務清晰,還請行個方便,加急辦理。」
日籍顧問看著那耀眼的金光,又看了看文件上偽警察局副局長早已簽好的名字,笑得合不攏嘴。
「當然,當然!日華親善,理應互助!」
他拿起那枚刻著「特許」的公章,重重地蓋了下去。
劉長順看著那紅色的印泥,臉上露出了狐假虎威的笑容。
他對著李律師,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
「李律師,記住了!」
「我們這是依法接收抵債資產,我們是講道理,守規矩的文明人。」
.......
永安里賭場,劉長順剛帶人進來清點資產。
賭場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小日向白朗手下最得力的幹將,帶著幾十個手持武士刀的浪人,凶神惡煞地沖了進來。
「從今天起,這裡歸我們大日本僑民會管了!不想死的都給老子滾!」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驚慌失措的賭客和夥計。
而是翹著二郎腿,坐在賭桌上,穿著筆挺西裝的劉長順。
他的身後,站著十幾個手持短棍的護衛,一個個神色冷峻,站位極有章法。
「這位先生,恐怕不行。」
劉長順微笑著,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在浪人頭目面前展開。
「奉上海特別市警察局命令,該賭場因涉及債務糾紛,即日起由我方代為管理經營,這是查封保護令。」
「你看,公章還是熱乎的。」
浪人頭目看著那紅得刺眼的警察局大印,愣住了。
他一把搶過文件,吼道。
「放屁!老子不認這個!老子只認拳頭!」
劉長順臉上的笑容不變。
「你可以不認。」
就在浪人頭目準備揮刀的瞬間,他身後的一名護衛動了!
身影如電,一記乾淨利落的側踢,狠狠踹在浪人頭目的膝蓋上!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浪人頭目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抱著腿滾倒在地。
劉長順慢悠悠地走過去,用擦得鋥亮的皮鞋踩住他那隻準備拔刀的手,彎下腰,壓低聲音。
「但這份文件,是小林大尉親自關照過的。」
「他說,這裡的生意,關係到皇軍的臉面。誰要是敢在這裡暴力破壞……」
他腳下微微用力,碾著對方的手指,骨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那就是不給小林閣下面子。」
「而我們閣下,最討厭別人不給他面子。」
浪人頭目臉上的橫肉劇烈抽搐,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小林會館?
小林大尉?
他不是在憲兵隊關著著了嗎?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比我們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