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詹姆斯千叮萬囑,務必到場的叮嚀聲中,林楓隨口答應了會去參加他和白牡丹的訂婚儀式。
他回到了小林會館。
熟悉的鐵門,熟悉的院落,熟悉的梧桐樹。
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空氣中混雜著槍油和泥土的味道。
門口的衛兵剛想敬禮,被林楓制止,他悄悄的走了進去。
院子裡,蘭子正帶著幾個女傭晾曬被褥。
不遠處的車棚下,石川正哼著不成調的家鄉小曲,專心致志地擦拭著他那輛寶貝摩托。
一抬頭,石川的動作停了,嘴裡的調子也斷了。
蘭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也跟著抬起頭。
一抬頭看見林楓,蘭子手裡的木夾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捂住嘴,眼眶瞬間就紅了。
「閣下!」
「小林閣下回來了!」
呼啦啦一下子,院子裡的人全圍了上來。
石川扔下抹布,一個箭步沖了過來,咧著嘴傻笑,激動得說不出話。
正在清點武器的大島也聞聲跑來,搓著手,想說什麼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重重地鞠了一躬。
呼啦啦一下子,整個院子裡的人都圍了上來。
林楓拍了拍蘭子的肩,語氣輕鬆。
「沒事了。」
「松本把東西送回來了?」
大島搶著回答。
林楓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手指點了點。
「蘭子,石川,大島——你們三個,去挑,喜歡什麼拿什麼。」
「剩下的,全部分給下面的弟兄們,這幾天都辛苦了。」
「嗨!」
一群人歡呼一聲,像孩子一樣沖向倉庫。
院子裡很快恢復了平靜,只有劉長順,沒有跟著去湊熱鬧,而是站在原地。
他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愁眉苦臉的樣子。
林楓早看出來了。
剛才人多時,劉長順的嘴皮子動了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林楓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說吧。」
「什麼事?」
劉長順一愣,隨即臉上堆起笑。
「閣下英明!我就知道什麼都瞞不過您……」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
「我在滿鐵那邊聽說的,東京派調查組來了,專查您……殺兵那事。」
「領頭的是參謀本部的稻田中佐,還帶了個叫李路的中國人,說是小林中將指派的。」
林楓「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劉長順偷瞄他,見他不說話,心裡更打鼓。
他舔了舔嘴唇,終於把最難開口的話擠出來。
「還有……我,我聯繫上個買家。那邊……要槍。」
他說得很含糊。
林楓抬眼看他。
「什麼來路?」
劉長順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皖南那邊。他們人多了,槍跟不上。」
林楓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兩下。
「要多少?」
「第一批……兩百條步槍,二十挺輕機槍,子彈五萬發。」
「還有……藥品,越多越好,特別是磺胺和奎寧。」
劉長順報完數,手心全是汗。
他以為林楓會猶豫,會討價還價,甚至會拒絕。
沒想到林楓笑了一下。
「劉桑,你膽子不小啊。這種生意也敢接?」
劉長順腿一軟,差點跪下。
「閣下,我……我也是看他們可憐,而且……而且他們出價很高!」
林楓慢悠悠地說道。
「價錢高?他們拿什麼付?拿根據地里種的地瓜嗎?」
劉長順臉漲得通紅,正不知如何是好。
卻聽林楓話鋒一轉。
「行了,讓他們開價吧。」
劉長順猛地抬頭,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楓又補了一句。
「只要價格合適,想買什麼都可以。」
「只要錢夠,天蝗的椅子我也敢拆了賣。」
劉長順聲音發顫。
「您……您真的答應了?」
「答應了。」
林楓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不過……」
他話鋒一轉,慢悠悠地說道。
「劉桑,你還記得我上次跟中西課長要的那兩份材料嗎?」
「我覺得,你應該有辦法,幫我拿來看一眼吧?」
「啊?」
劉長順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
《上海及華中物資流動監測月報》。
《租界駐軍與外國情報機構互動評估》。
他怎麼會忘?
中西健當時那副諱莫如深的表情,他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滿鐵調查所的核心機密!
自己怎麼可能拿得到?
「這……這個……」
林楓看著他那副為難的樣子,笑了笑,重新端起茶杯。
「看來,你那個客戶,也不是那麼著急。」
劉長順的臉,瞬間垮成了苦瓜。
怎麼不急?
火都燒到眉毛了!
跟著林楓這麼久,他自認為已經摸透了這位長官的脾氣。
愛財,膽大,但絕不做虧本買賣!
他不管你賣給誰,只要有足夠的利潤,他就敢賣。
劉長順一咬牙,一跺腳,豁出去了!
他猛地挺直腰板,大聲說道。
「小林閣下,您放心!」
「沒有問題!三天之內,我一定把東西送到您面前!」
林楓滿意地點了點頭。
有些東西,不能給得太輕易。
必須讓他們付出點代價,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們才會懂得珍惜。
同時,這也是一層最好的保護。
……
滿鐵上海調查所的三樓,窗戶緊閉。
中西健聽完劉長順的匯報,眉頭擰成疙瘩。
他摘下眼鏡,用力揉著鼻樑。
「他要看經濟課的報告?」
中西健的聲音很沉,
「那些數據……關聯到我們在江南的物資調配、封鎖線的漏洞、甚至地下運輸線的節點。
小林楓一郎是什麼人?
他是能從蛛絲馬跡里挖出整條礦脈的狼!」
劉長順垂手站著,不敢接話。
「但是……」
中西健重新戴上眼鏡。
「從軍官的角度看,他要這些報告研究『以戰養戰』的經濟策略,完全合理。」
「我們不給,反而顯得心裡有鬼。」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辦公室里踱步。
地板發出吱呀的響聲。
「他現在是懷疑我們,還是單純想要情報?」
中西健像是在問劉長順,又像在問自己。
「如果他已經起疑,不給,就是打草驚蛇。給了,至少還能穩住他。」
劉長順低聲說。
「課長,根據地那邊……等不起。」
「上次反掃蕩,一個連只有三十條槍能打響,剩下的都是梭鏢大刀。」
「衛生員說,傷員傷口化膿,連塊乾淨紗布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硬扛……」
中西健停下腳步。
窗外傳來電車駛過的叮噹聲。
遠處江面上,島國軍艦的煙囪冒著黑煙。
他閉上眼,腦海里閃過根據地戰士們焦灼的臉,也閃過林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半晌,他睜開眼。
中西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決斷,
「給他。」
劉長順鬆了口氣。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