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
戴局長辦公室。
鄭愛民站在辦公桌前,正在匯報。
「根據我們安插在梅機關外圍的人員觀察,木村最近的活動,一直處於被監視狀態。」
「梅機關派了至少兩個小組,二十四小時輪流盯梢。」
戴局長手指在黃花梨木的桌面上輕輕敲擊,沒有說話。
影佐這個老狐狸,果然還是不放心。
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
一個潛伏三十年的棋子突然回歸,換了誰都要反覆甄別。
不急,軍統有的是耐心。
戴局長抬起頭,
「我們內部的排查呢?」
「侍從室那邊,有什麼進展?」
侍從室,委員長的核心幕僚機構,分為六個處。
從軍事、情報、政治到總務、機要,幾乎囊括了所有中樞神經。
這裡的一個小小科員,都可能接觸到最高級別的機密。
鄭愛民的腰彎得更低了些。
「局座,侍從二處的主任陳布雷先生清廉如水,他手下的人我們還在逐一排查。」
「但一處,也就是軍事組那邊,人員構成複雜,很多都是從各戰區臨時調來的參謀,背景核查難度很大……」
戴局長打斷他。
「繼續查,挖地三尺也要查清楚。」
鄭愛民應了一聲,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
「對了,昨天『鐵公雞』和那個木村,在霞飛路的西餐廳一起吃了頓飯。」
「哦?」
戴局長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對這個話題顯然很感興趣。
「鐵公雞……對他沒起疑心?」
「從外圍觀察來看,沒有。」
鄭愛民小心翼翼地措辭,
「兩人似乎還發生了點不愉快,但最後還是『鐵公雞』付帳解決了。」
戴局長又沉默了。
自從上次收到電報,說「鐵公雞」親手處決了中統的鄭茹之後。
他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王牌。
別人避之不及的髒活,他搶著干。
別人想方設法要洗白的身份,他拼命往黑里染。
高陶事件,他成了舉國唾罵的鷹派爪牙。
處決鄭茹,他得罪了整個中統。
這個林楓,到底想幹什麼?
鄭愛民看著局座的臉色,試探著往前湊了湊,壓低了嗓門。
「局座,您說……『鐵公雞』是不是……不準備回來了?」
「他這是在自絕後路啊。」
戴局長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
山城的霧氣很重,看不清遠處。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連敲門的禮節都省了。
戴局長和鄭愛民同時回頭。
毛以言闖了進來,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古怪神色。
他雙手捧著一張薄薄的電報紙,手在輕微發抖。
「局座!」
毛以言的聲音都變了調。
「『鐵公雞』來電!他……他要送我們十架德國飛機!」
辦公室里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戴局長剛剛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你說什麼?」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鄭愛民正欲開口的嘴巴,僵在那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十架飛機?
還是德國人的?
毛以言心中一陣暗爽。
「德國最新式的Me-109戰鬥機,十架!鐵公雞說,馬上就能運到!」
前幾天,當他得知林楓親手處決了鄭茹後,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摔了一切能摔的東西。
他當然明白,對於一個已經暴露的特工,死亡是唯一的解脫。
林楓的做法,是給了鄭茹最後的尊嚴。
可這讓中統怎麼想?
讓戴老闆怎麼想?
那段時間,毛以言甚至真的懷疑過,這個「鐵公雞」是不是已經叛變了。
直到今天,收到這份電報。
十架戰鬥機!
還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德國戰鬥機!
他拿著電報愣了足足半個小時,親自反覆確認,又詳細詢問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聽完整件事後,他的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字。
牛!
不愧是軍統的王牌,這腦子,這膽魄,簡直不是人!
看著戴局長和鄭愛民那副被雷劈中的表情,毛以言強忍著笑意。
鄭愛民終於回過神,脫口而出。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可是十架戰鬥機!德國人瘋了?島國人瘋了?還是鐵公雞瘋了?!」
戴局長也放下茶杯,用詢問的眼光看著毛以言。
毛以言將林楓的計劃,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當然,是老王告訴他的那個版本。
「……所以,他是利用德國人想和帝國結盟的急切心理,說服了德國方面,以『援助』華夏為藉口,而這批『援助』物資,就包括了十架飛機。」
戴局長問。
「德國人同意了?」
毛以言點點頭,
「同意了。」
「不僅如此,德國人為了表示誠意,還準備送我們一批槍枝和藥品。」
啪!
戴局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胡鬧!」
毛以言和鄭愛民都愣住了。
十架飛機,天大的好事啊!
局座怎麼會發這麼大的火?
戴局長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低沉,
「就憑他一個小小的陸軍大尉,就能左右德日兩國的結盟大事?」
「他也太高看自己了!」
「到時候,德日同盟簽不了,你以為德國人會替他保密嗎?」
「柏林方面只要把這件事捅出去,就憑他私自輸送十架飛機給山城這一條,島國軍法處就能把他槍斃一百回!」
鄭愛民心中猛地一喜,但臉上不敢表露分毫。
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剛剛安排下去的棋子,那個謝樂假扮的木村大佐,可就有了用武之地。
一個大佐,一個大尉,在帝國高層眼裡的分量,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毛以言的額頭,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只想著飛機的功勞,根本沒去想這背後堪稱恐怖的政治風險。
戴局長的擔憂,句句在理。
他急忙說道。
「那……那我立刻發報,讓他停止和德國人接觸!」
戴局長冷哼一聲。
「晚了!」
「飛機都在路上了。現在叫停,德國人第一個不答應。」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走了幾步,最後長嘆一聲。
「不過,『鐵公雞』也是一片報國之心。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實在不行,就想辦法把他從上海撤回來。」
這話說得很輕,但毛以言聽出了裡面的沉重。
撤回山城?
一個已經「處決」了鄭茹、在島國軍隊裡步步高升的「小林大尉」,突然消失回到山城?
島國人會怎麼想?
軍統內部會怎麼想?
中統會怎麼想?
毛以言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萬一……萬一德日同盟真的簽了呢。
不可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決了。
島國現在離不開美國的廢鋼鐵和石油,海軍又是靠英美的技術和理念發展起來的。
米內光正剛剛當上首相,根基穩固,正是陸軍那幫瘋子話語權最弱的時候。
在這種情況下,島國怎麼可能去和德國結盟,徹底得罪英美?
這是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想到這裡,毛以言的心又沉了下去。
鄭愛民忽然開口,
「局長,」
「既然鐵公雞的計劃風險這麼大,我們要不要……提前做些準備?」
「什麼準備?」
「比如……」
鄭愛民斟酌著用詞。
「讓上海站在必要的時候,提供一些……保護?」
戴局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幾秒。
「他的身份不能暴露,讓他在外面闖吧。」
「闖出來了,是本事。闖不出來……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這話說得很冷。
毛以言心裡一涼。
他知道,戴局長這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必要的時候,可以犧牲林楓,保全更大的利益。
雖然理智上能理解,但情感上……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一名機要員走了進來,立正敬禮。
「報告局座,上海站密電。」
「念。」
機要員展開電報,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念道。
「上海站站長陳工書,請求對日軍大尉小林楓一郎,執行刺殺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