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會館。
林楓正準備去洗個澡,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石川還沒來得及通報,一個矮胖的身影就闖了進來。
那是大阪師團的井上。
這傢伙身上那身陸軍制服永遠穿不整齊,領口敞著,皮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肚子下面。
林楓看著他,有些目瞪口呆。
這大半夜的,這位「買賣人」不在碼頭數鈔票,跑這兒來幹什麼?
井上反手關上門,神秘兮兮地湊到林楓跟前。
他身上散發著一股子廉價清酒和高級雪茄混合的怪味。
「小林君,發財的機會來了。」
井上壓低聲音,兩隻手在胸前比劃了一個巨大的圓圈。
「有一批原本要運往南洋的炮彈,因為船隻調度『失誤』,現在正躺在十六鋪碼頭的倉庫里。」
「這批貨,在帳面上已經『沉入大海』了。」
林楓眼角抽動了一下。
大阪師團這幫瘋子,膽子真是比天還大。
大阪師團的物資是直接從大阪軍需企業直購,彈藥,糧食,藥品都是優先供應他們。
「井上君,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井上嘿嘿一笑,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清單,拍在林楓的桌子上。
「有沒有什麼門路賣出去?」
「你幫我牽個線,這批炮彈,咱們五五分成。」
「至於這炮彈最後是打在華夏人的陣地上,還是賣給了黑市的軍火商……」
井上拍了拍林楓的肩膀,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只要美金是真的,誰在乎呢?」
林楓看著桌上那份詳細的炮彈型號清單,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想過大阪師團會賣糧食、賣布匹、賣嗎啡。
但他沒想過,這幫傢伙竟然連前線的炮彈都敢直接「沉入大海」。
井上見林楓不說話,以為他嫌少,又湊近了一點。
「怎麼,小林君是覺得分成不合適?」
「你要是嫌少,咱們四六也行,你六,我四。」
林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指著清單上的一個型號,聲音乾澀地問道。
「井上君,如果我沒看錯,這是最新式的150毫米重型榴彈炮彈。」
井上點點頭,滿不在乎地擺手。
「沒錯,威力大得很,一發就能送一個連上天。」
「所以,價格也貴得很。」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猛地一轉。
「對了,還有一件事,小林君……」
井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的飛機,賣嗎?」
話音落下,整個書房死一般的寂靜。
林楓心裡一緊。
這事是絕密,連76號那幫漢奸都不知道,大阪師團的人怎麼會…
井上看著林楓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震驚,得意地咧開嘴,露出兩排被菸草熏得焦黃的牙。
他拍了拍自己滾圓的肚皮,那身軍服被繃得緊緊的。
「小林君,別忘了,我們第四師團,可是大本營直屬。」
井上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莫名的自豪,好像「大本營直屬」這五個字,是什麼至高無上的榮耀。
林楓差點沒把剛喝下去的威士忌噴出來。
大本營直屬?
你們這個「直屬」是怎麼來的,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林楓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一連串關於第四師團的光輝事跡。
1933年,大阪。
第四師團一個叫松井的二等兵在市中心闖紅燈,跟警察起了衝突。
師團長寺內壽一為了「維護皇軍的尊嚴」,直接帶兵把警察局給砸了。
史稱「大阪事件」。
從那時起,第四師團在島國本土的「武勇之名」,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井上似乎看出了林楓眼神中的古怪,他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道。
「小林君,別那麼看我。」
「直屬,有直屬的好處,意味著……我們有更多的自主權,和第一手消息。」
林楓無語的搖搖頭,大阪軍團戰力強,但是他們從來不打贏不了的仗。
1937年,因駐華日軍兵力吃緊,大本營將第四師團調到東北,劃歸關東軍序列。
為了讓這支部隊煥發戰鬥精神,大本營費盡心思。
甚至把後來的「馬來之虎」山下奉文都調來當過師團長。
結果,山下奉文也拿這群自由散漫的「商人」沒辦法。
精訓兩年後,機會來了。
1939年,諾門坎。
關東軍被蘇聯人打得滿地找牙,急調大阪、仙台兩大師團增援。
仙台師團接到命令,強行軍四天,一頭扎進戰場,然後被揍得更慘。
而第四師團呢?
師團長認為這場仗沒有勝算。
動員令一下,師團里要求留守的「傷病員」激增。
從海拉爾到諾門坎,仙台師團走了四天。
第四師團,整整走了八天。
等他們先遣隊晃晃悠悠抵達前線時,蘇日雙方宣布停戰了。
消息傳來,那些掉隊的、生病的,仿佛瞬間吃了大力丸。
一個個精神抖擻地趕到前線,捶胸頓足,懊惱自己沒能為天皇陛下盡忠。
返程的時候,齊裝滿員、精神飽滿的第四師團,成了整個關東軍最威武的部隊。
關東軍的新聞官實在看不下去,把報紙上《我無敵皇軍第四師團威勢歸來》的標題,悄悄改了一個字。
《我無傷皇軍第四師團威勢歸來》。
這支「商販師團」的赫赫威名,早就傳遍了整個華夏戰場。
徐州會戰,李宗仁幾十萬大軍突圍,人困馬乏。
路上撞見一支裝備精良的日軍,正是第四師團。
國軍嚇得魂飛魄散,以為要完。
結果,第四師團在路邊,不慌不忙地開始……生火做飯。
事後上級問責,部隊長振振有詞。
「沒有接到截擊的命令。」
長沙會戰,第十一軍司令官阿南惟幾不信邪,非要讓第四師團打主攻。
結果,第四師團一進長沙城,就被薛岳的部隊給揍了出來,全線潰敗。
自那以後,第四師團就成了「喪門星」,哪個軍都不要。
最後,大本營沒辦法,只好把它改為直轄。
於是,第四師團的兵就有了吹牛的資本。
「老子當兵就在甲種師團,開戰時屬於關東軍——精銳!」
「仗打起來在十一軍——還是精銳!」
「最後,十一軍都裝不下我們了,只好改大本營直轄……」
林楓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我們消息靈通吧」的井上,只覺得一陣無語。
這幫傢伙,不是靠情報,是靠做生意時跟各路人馬喝酒吹牛,才把消息網鋪得這麼廣的吧。
林楓果斷拒絕了井上的提議。
「飛機,已經安排好了。」
「陸軍和海軍那邊,都已經分掉了。實在是不能再出售了。」
開什麼玩笑。
這飛機,他自己已經「賣」了十架給山城了。
剩下的二十架,是用來給陸軍和海軍拆解研究的,也是他向上邀功的資本。
再賣?
再賣自己就真的成軍火販子了。
於島國能不能靠這二十架飛機,自己造出來?
林楓對此不抱任何希望。
他很清楚,再過幾個月,到了下半年,美國就會對島國正式實行全面的石油和廢鋼鐵禁運。
按照島國現在的原料儲備和工業效率,想把Me-109的圖紙變成一架能飛的樣機,最快也要一年半。
更別提海軍和陸軍這對冤家。
資源從不共享,重複建設是家常便飯。
陸軍的飛機,連一顆螺絲釘都別想裝到海軍的飛機上。
反之亦然。
等他們吵完架,分完豬肉,再吭哧吭哧造出幾架仿製品的時候,太平洋上早就打成一鍋粥了。
到時候,這些金貴的「國產新銳」,只會被美軍的艦載機像拍蒼蠅一樣,一架架拍進海里。
井上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失望。
但很快,他又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
生意人的本色,讓他迅速從一樁失敗的買賣里抽身,尋找下一個商機。
「小林君,飛機的事,可惜了。」
他話鋒一轉。
「不過,我聽說……汪衛的那個國民政府,馬上就要成立了?」
林楓點點頭,心裡盤算著時間。
「是有這個風聲。」
「不是風聲,是定局。」
井上神秘地笑了笑,
「汪先生已經在籌備就職典禮,日本方面也派了特使。」
「到時候,金陵會有一個完整的政府班子——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還有,後勤部。」
他特意加重了最後三個字。
林楓心裡一動。
「閣下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