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經過三輪嚴苛得近乎古怪的篩選,五千多名報名者,只留下了六百人。
當這六百人哆嗦著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包裹。
有人迫不及待地捏了捏,裡面發出大洋碰撞的清脆響聲,是這亂世中最動聽的音樂。
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甚至沒忍住,直接蹲在地上,發出壓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一百塊大洋。
這筆錢,在如今的上海灘,足夠一個普通家庭支撐許久,或是買一條不那麼絕望的出路。
新兵訓練營,設在了大島找到的那片頗為偏僻的廢棄紡織廠里。
高高的磚牆原本是為了防火防盜,現在正好成了天然的圍欄,將這六百人和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空曠的廠房屋頂漏著幾處天光,稍微清理打掃一下,搭起通鋪,就是個現成的營地。
六百個新兵,在高大的舊廠房前空地上,站成了歪歪扭扭的幾個方陣。
林楓站在廠房門口臨時搭起的一個木台子上,身後是江戶川亂那三十八個老兵。
他的目光慢慢從這六百張臉上掠過,年輕的帶著稚氣,年老的刻著風霜,大多數眼裡是茫然的順從。
也有那麼幾張,底下藏著別的東西。
「從今天起,」
「你們就是我第四聯隊的人了。」
台下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在這裡,廢話不多說,只有三條規矩。」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服從命令!」
第二根手指隨即豎起。
「第二,完成任務!」
他停頓了一下,讓那兩句話在空氣里沉了沉。
然後,緩緩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這一次,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第三,想盡一切辦法——活下去!」
台下,一片死寂。
只有風聲穿過破舊廠房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輕響。
新兵們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茫然。
當兵吃糧,長官訓話,不都是說「為天皇盡忠」、「奮勇殺敵」、「七生報國」嗎?
這「活下去」……算哪門子規矩?
就在這時,隊列中間,一個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傢伙,忽然「嗤」地怪笑了一聲。
是麻生。
小日向安插進來的幾顆釘子之一。
他不但沒被這氣氛嚇住,反而往前大大咧咧地邁了一步,脫離了隊列。
麻生歪著頭,用一種混合著挑釁、試探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台上的林楓。
扯著嗓子,聲音大得全場都能聽見。
「小林閣下!」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
「您這第三條規矩,聽著新鮮!」
「那咱們要是……真點背,死在前頭了,您說的那『活下去』,不就成放屁了嗎?」
這句話一出,隊伍里有幾個跟他串通好的同夥跟著一陣鬨笑,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麻生有些得意。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更大了些,帶著明顯的煽動意味。
「撫恤金……是不是也能照著『雙倍』的規矩,多給點啊?」
「畢竟,命可是自己的!」
林楓笑了。
他看著台下那個自以為聰明的麻生,就像看著一隻跳樑小丑。
他正愁沒有由頭立威,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人主動把脖子伸了過來。
他身後的石川、大島等新晉的少尉,全都看著那個叫麻生的刺頭。
林楓對著麻生點了點頭,笑容溫和。
「很好。」
「那我今天,就給你們上第一課。」
「怎麼尊重長官!」
他輕輕一揮手。
場地的邊緣,那幾扇原本虛掩著的破舊廠房側門被撞開。
兩百多名小林公館的衛兵,手裡清一色握著手臂粗的木棍,臉上毫無表情。
他們二話不說,如狼似虎地衝進那六百人的方陣。
他們衝進新兵方陣,根本不分青紅皂白,掄起棍子,劈頭蓋臉就打了下來!
「啊!」
「八嘎!為什麼打我!」
「住手!」
慘叫聲、咒罵聲、棍棒擊打在皮肉上的動靜,響成一片。
整個場面混亂不堪,新兵們被打得抱頭鼠竄。
很快在密集的棍棒下被打倒在地,抱著頭蜷縮著,疼得滿地打滾,哀嚎聲此起彼伏。
麻生徹底傻了。
他臉上的痞氣和挑釁蕩然無存,只剩下驚恐和難以置信。
這個小林楓一郎……是瘋了嗎?
連句場面話都不講,上來就直接用棍子招呼所有人?
這他媽的算什麼路數?
十分鐘後,棍棒聲終於停歇。
鼻青臉腫、衣衫不整的麻生,被兩個衛兵像拖死狗一樣,押到了林楓的面前。
林楓走下木台,站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今天教給你們的,叫『一人犯錯,全隊受罰』。」
「你頂撞長官,質疑軍規,所以,所有人都替你挨了這頓打。」
他抬起下巴,對著行刑的衛兵命令道。
「把他給我吊起來。就吊在那根最高的木樁上,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很快,一根結實的麻繩套住了麻生的雙手手腕,幾個士兵用力拉扯滑輪,將他整個人吊離了地面。
麻生晃晃悠悠地升到了那根離地約五米高,原本是廠里晾曬東西用的粗大木樑上。
他徒勞地掙扎著,嘴裡發出含糊的咒罵,身體在空中無助地扭動。
而台下,那些剛剛挨完打、渾身疼痛的新兵們。
看向麻生的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同情或看熱鬧。
就是這混蛋多嘴!
害得大家平白無故挨了一頓毒打!
活該!
隊伍里,好幾雙眼睛惡狠狠地看著被吊在半空中的麻生,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戳出幾個窟窿。
「這就是頂撞長官的代價。」
林楓的聲音再次響起。
「在戰場上,長官的命令,高於一切。」
「不理解?可以,先執行,再理解!否則……」
他轉頭,對著石川下令。
「給他們換衣服,十分鐘後,在這裡集合。」
很快,六百多名新兵,拖著酸痛的身體,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軍裝。
林楓讓江戶川亂的老兵們出列,按照事先的編組,每個班配一名老兵作為「教官」。
訓練隨即開始,無非是最基本的隊列、轉向、行進。
老兵們扯著嗓子呵斥,動作不標準的上去就是一腳,毫不留情。
練了約莫一個多小時,每個人都又累又餓。
然後,林楓再次走上台。
「今天中午,牛肉管夠!」
此話一出,台下那些還帶著怨氣和疼痛的士兵們,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剛才挨在身上的棍子,也沒有那麼疼了。
不一會兒,幾輛卡車駛入廠區。
上海最有名的飯莊「德興館」的夥計們,抬著十口熱氣騰騰的大鍋走了進來。
濃郁的肉香瀰漫了整個空地。
大鍋被放置在空地上,揭開蓋子,裡面是大塊燉得酥爛、醬色濃郁的牛肉,湯汁翻滾,香氣撲鼻。
士兵們看著那鍋里大塊的醬牛肉,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小林閣下萬歲!」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震天的歡呼聲沖天而起。
人群中,幾個穿著同樣訓練服、低頭猛吃牛肉的「新兵」,動作卻顯得有些僵硬。
他們是小日向白朗安插進來的浪人。
碗裡的牛肉很香,周圍的歡呼很熱烈。
太可怕了!
誰能想到,小林楓一郎收拾這群散兵游勇的辦法,竟然如此簡單粗暴?
不講道理,直接用暴力碾壓,再用最實際的肉食收買。
這法子……糙得可以。
可看著身邊這些剛才還滿臉怨恨,現在卻高呼「萬歲」的同僚,效果又好得可怕。
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
麻生還吊在那兒,像個風乾的鹹魚。
救?
現在這情形,怎麼救?
眾目睽睽,人心剛剛被牛肉和棍子「馴服」了一點,誰敢動?
只能等,等晚上。
林楓沒有搞特殊,他也端著一個同樣的搪瓷碗。
碗裡是同樣的牛肉,和幾個少尉、老兵們蹲在廠房門口的台階上一起吃。
吃完飯後,他沒有命令繼續訓練,而是將所有人重新集合。
「宣布幾項任命。」
他拿出幾張早就準備好的委任狀。
「江戶川亂,原軍曹,擢升陸軍少尉,暫代新兵訓練總教官。」
他早已將江戶和石川他們這一批人的晉升報告,通過煙俊六的渠道,直接遞交給了東京。
江戶川亂愣住,隨即激動得渾身顫抖。
他還沒為小林閣下立下半點功勞,竟然就獲得了夢寐以求的晉升!
他一個立正,朝著林楓的方向,是用盡全力吼道。
「閣下栽培!江戶必誓死效忠!」
聲音都有些變調。
台下,那六百新兵看著這一幕,眼神變得更加火熱。
升官!實實在在的升官!
跟著這位小林閣下,不但有肉吃,有錢拿,還能升官!
那點被打的委屈,更不算什麼了。
林楓對著江戶和石川說道。
「給你們半個月。半個月,我要這群人,聽得懂號子,派得上用場。」
「至於那些不聽話的,心裡有別的想法的,」
他用夾著煙的手,遙遙指了指麻生的方向,
「他就是例子。該收拾就收拾,不用手軟。」
石川和旁邊幾個新晉的尉官腳跟一磕,身體繃得筆直。
「嗨!請閣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