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楓就來到了舊貨商店。
店門半開,能看見老王和小張正麻利地將貨架上的舊鐘錶、破收音機裝箱打包。
要出遠門,貨架上的東西總歸是要歸置一下。
「組長!」
老王眼尖,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上來。
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激動和感激。
小張也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
看著林楓,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個山東漢子不擅言辭,所有的情緒都壓在那一雙泛紅的眼睛裡。
林楓進門,目光掃過兩人,問道。
「山城那邊安排的怎麼樣了?」
老王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分了兩組。」
「轟炸一開始,小張的媳婦和老娘由山城『棒棒隊』的兄弟護送去宜昌,走江北小路,避開主幹道。」
「我老婆孩子那邊…」
他頓了頓。
「託了以前在川軍的老關係,扮成逃難的親戚,坐民生公司的船下去。」
他說到這裡,眼眶有些發紅了。
「組長,這份恩情,我們……」
林楓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推到老王面前的舊木櫃檯上。
「這裡面是兩根小黃魚和五百美元。」
「路上該打點的不要省。」
「記住,接到人後直接去法租界辣斐德路的平安里12號。
「房子已經租好了,鑰匙在信封里。」
小張猛地一吸鼻子,啞著嗓子道。
「組長……俺那婆娘和老娘,一輩子在鄉下,這下……這下能住上租界的小洋樓……」」
他的話哽住了,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別過臉去。
林楓看著他們。
他知道,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里,家人平安,有個安穩的窩。
就是這些人提著腦袋幹活的全部念想和支撐。
他沉聲說道。
「你們替我賣命,我管你們家人活路,這是規矩。」
他走到櫃檯後,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繼續部署。
「這次行動,你們坐第二艘船『秋津丸』。」
「我到宜昌後會在第一艘船『雲鶴丸』上指揮卸貨。」
「你們看信號如果碼頭三號倉庫屋頂升起綠旗,就帶著勞工隊和德國技師去五號泊位。」
「把那幾十箱『特殊機械零件』卸下來。」
「選在哪裡交貨?」
老王連忙說道。
「城西羊角壩的廢棄磚窯,已經探過三次路,附近沒有固定日軍哨所,只有偽軍偶爾巡邏,時間摸清了。」
林楓點點頭。
他走回櫃檯,從懷裡掏出一張略顯簡陋卻標註詳盡的地圖鋪開。
手指點在「宜昌碼頭」和「羊角壩」之間
「交接完成後不要停留。」
「十一軍可能隨時發動進攻,宜昌很快就會變成前線。」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虛劃。
「到時候船舶靠岸,你們就直接帶著勞工,帶上德國的技術人員,將飛機零件,直接運到交貨地點。」
「記住,從靠岸到離港,我們只有八個小時。」
「然後,按照計劃,拿上錢,接上家眷後,返回船上。」
老王和小張立正,神色肅然。
「是!」
林楓沉默了幾秒,忽然問。
「我安排的另一件事,辦得怎麼樣了?」
老王身體微微一繃。
「已經派人去辦了!現在已經到了山城。」
林楓說道。
「一定要乾淨利落!」
老王重重點頭。
「您放心,一定處理得乾乾淨淨。」
「最後一句。」
林楓收起地圖,目光再次掃過兩人。
「在船上,我們互不認識。」
「如果計劃失敗…自行撤回上海,留得青山在....」
晨光透過門縫照進來,在三人之間劃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三天後,黃浦江碼頭。
兩艘千噸級的貨輪「雲鶴丸」和「秋津丸」並排停靠。
大阪師團的士兵們喊著號子,將一箱箱物資從道奇卡車上卸下,通過跳板運進船艙。
藥品箱上印著「武田製藥」和「拜耳」的商標。
汽油桶堆成小山;裝著五金零件、通信器材的木箱被小心地碼放在貨艙深處。
而在「秋津丸」的二層貨艙,幾十個特製的長條木箱被帆布嚴實覆蓋。
上面潦草地寫著「紡織機械零件——易碎」。
不遠處,兩艘海軍護航的炮艇「嵯峨」號和「保津」號懶洋洋地泊在江心。
炮艇艦橋上,海軍少佐竹內用望遠鏡看著碼頭的忙碌景象,嘴角撇了撇。
他對身邊的副官嘲笑道,
「陸軍這些鄉巴佬,出趟差跟搬家一樣。」
「聽說只是個輜重演練?帶這麼多物資,是打算在宜昌開雜貨鋪嗎?」
副官賠笑。
「聽說帶隊的是那個小林楓一郎,京都來的少爺。」
竹內恍然大悟,隨即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哦,那個瘋子啊。」
哼,要不是山本家的命令,誰願意給這群鄉巴佬當保姆。
「命令傳下去,抵達宜昌後,準時停靠三天,多一分鐘都不等。」
「到時候他們要是卸不完貨…就自己游回上海吧!」
「我倒要看看,這位『英雄』在水裡撲騰的樣子!」
江水拍打著船舷。
下午,所有的貨物已經裝卸上船。
小林公館門前的愚園路上,750名士兵列成八個方陣。
他們穿著德式野戰服,頭戴M35鋼盔,手持德制毛瑟步槍。
槍刺反射著冷冽的光。
隊伍兩側,擠滿了島國僑民。
婦女們穿著和服,手裡攥著手帕;
老人們拄著拐杖;
孩子們踮著腳尖。
林楓從公館大門走出。
他今天穿著筆挺的昭五式大尉軍服,佩刀一絲不苟。
登上臨時搭起的木台,他掃視下方。
「諸君!」
林楓開口,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
「今日出征,非為功勳,非為名利。」
「我們第四聯隊的使命只有一個——將物資送到需要它的前線將士手中!」
他停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
「有人說我們是商販師團,是窩囊廢師團。」
林楓的聲音陡然提高。
「抬起你們的頭!握緊你們的槍!讓所有人看看,第四聯隊到底是什麼樣的部隊!」
他拔出軍刀,直指天空:
「天——皇——陛——下——萬——歲——!」
「萬歲!!!」
「萬歲!!!」
吼聲如雷,震得路旁的梧桐樹葉落下。
僑民們跟著舉手高呼。
卡車引擎轟鳴,車隊開始移動。
士兵們整齊地跳上車廂,槍刺如林。
林楓最後看了一眼公館二樓窗口。
那裡,影佐蘭子正深深鞠躬。
他點了點頭,忠誠,在這個時代是最珍貴也最脆弱的商品。
車隊駛向碼頭,消失在街角。
但歡呼聲,久久不散。
76號辦公樓內。
李世群站在三樓窗前,手裡夾著的香菸已經積了長長的菸灰。
他看著遠去的車隊,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一個月…」
他喃喃自語,
「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新調來的機要秘書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份文件放在辦公桌上,順著主任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空蕩的街道,忍不住低聲問道。
「主任,這個小林楓一郎……真有傳聞中那麼……可怕?」
李世群苦笑。
「你是沒親眼見過。」
「他剛來上海時只是個少尉,就敢單槍匹馬去憲兵司令部,指著納見敏郎的鼻子罵。」
「後來在東京,把海軍省鬧得雞飛狗跳。」
「現在呢?大尉,聯隊副,帶著七百多號人…」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語。
「這種人,要麼早點弄死,要麼就別招惹。」
「可惜,現在這兩條路都走不通了。」
李世群掐滅菸頭,轉身。
「通知下去,這一個月都給我安分點。」
「別去碰小林公館的人,別去碰和大阪師團有關的生意。」
「等這個活閻王回來再說。」
門關上後,辦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靜。
他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
心裡卻在想另一個問題。
這個瘋子去宜昌,真的只是「後勤演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