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聯隊要開新聞發布會的告示剛貼出去三個小時,整個租界就都知道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
最先坐不住的,是公共租界的英國人和美國人。
沒想到這個叫小林楓一郎的傢伙,居然這麼高調。
他想幹什麼?
難道占了一個法租界還不夠,還想對公共租界動手?
一時間,英美領事館的燈火徹夜通明,緊急商討著對策。
海軍俱樂部里,一群海軍軍官把酒杯摔得震天響。
「八嘎!這個陸軍的馬鹿,他以為他是誰?天蝗嗎?」
「占了我們的地盤,現在還要開記者會?他這是在向全世界炫耀,他把我們海軍踩在了腳下!」
角落裡,竹內少佐的聲音冷得像冰。
「東京那邊我已經通了消息。海軍省的大人們,不會坐視不管。」
「我已經安排了《讀賣新聞》的自己人,他會在現場提出一個讓陸軍無法下台的問題。」
「可他現在有陸軍撐腰……」
「撐腰?」
竹內冷笑。
「等他摔下來的時候,看看那些『腰』還撐不撐得住。」
76號特工總部,李世群的辦公室里,氣氛同樣凝重。
「主任,這個小林楓一郎,到底是什麼來路?」
秘書關路眉頭緊鎖,小心翼翼的問道。
「先是端了法租界,現在又搞什麼發布會。」
「我怎麼感覺,他比梅機關的影佐還要難對付?」
李世群的臉色也很難看。
法租界,以前可是他們76號活動的重要區域,現在說沒就沒了。
最讓他惱火的是,他派去和小林楓一郎接觸的人,連門都沒進去,就被第四聯隊的士兵給趕了出來。
「這個傢伙,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李世群恨恨地說道。
「他這是想在上海劃出一塊自己的地盤,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發布會……哼,我已經讓《申報》的兩個『筆桿子』混進去了,讓他們見機行事,煽動一下華人的情緒。」
「我倒要看看,他這台戲,怎麼唱下去!發布會……哼,安排幾個記者去參加,我看他怎麼玩!」
六月十七日,下午一點半。
禮堂入口處,第四聯隊的士兵站成兩排,刺刀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冷光。
每個進場的記者都要被搜身,相機要檢查,筆記本要翻看。
禮堂里座無虛席,長槍短炮的照相機對準了主席台。
台下坐滿了來自世界各國的記者,金髮碧眼的白人記者占了大多數。
在無數閃光燈的照耀下,林楓穿著筆挺的少佐軍裝,不緊不慢地走上了主席台。
他沒有絲毫的緊張。
他往主席台中央一坐,目光掃過台下的每一個人。
「諸位記者朋友,下午好。」
他用流利的日語開口,旁邊有翻譯員將他的話翻譯成英語和法語。
「我是帝國陸軍第四聯隊聯隊長,小林楓一郎少佐。」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問題想問,你們可以提問了。」
他坐下。
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話音剛落,台下立馬舉起了無數隻手。
一個英國《泰晤士報》的記者搶到了第一個提問的機會。
他站起來,毫不客氣地問道。
「小林少佐,請問你憑什麼率領軍隊占領了屬於法蘭西共和國的法租界?」
「這是不是意味著,島國已經準備向法國宣戰?」
這個問題非常尖銳,直接把事件定性為「侵略」和「戰爭行為」。
所有人都盯著林楓,想看他如何回答。
林楓笑了笑,拿起話筒,慢悠悠地說道。
「這位記者先生,首先我要糾正你一點。我們沒有攻擊法租界,我們進行的是一次『治安行動』。」
台下一片譁然。
「治安行動?」
「是的。」
林楓的表情非常認真,
「眾所周知,之前的法租界,管理混亂,藏污納垢,是大量山城政府的抗日恐怖分子的庇護所。」
「他們在這裡策劃爆炸、暗殺,嚴重危害了上海的和平與穩定。」
「我第四聯隊,是為了打擊這些恐怖分子,維護上海的治安,才不得已採取了行動。」
記者們紛紛撇嘴。
這個藉口也太爛了。
打擊抗日分子需要動用一個聯隊的兵力,還把人家的行政大樓都占了?
騙鬼呢?
「那請問少佐閣下,」
第二個站起來的是美聯社記者,年輕,金髮,語氣更沖。
「既然是治安行動,為什麼要把這裡改名為『新市區』?這難道不是在宣示主權嗎?」
「這位先生問得好。」
林楓點點頭。
「改名,是為了更好地管理。舊的名字,代表著混亂的舊秩序。新的名字,代表著穩定的新秩序。
「至於主權,這裡本來就是華夏的土地。」
「我們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幫助我們的鄰邦,建立大東亞共榮圈。」
這番強詞奪理的說辭,讓記者們面面相覷。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島國軍官。
「小林少佐,你的意思是,你們的行動,得到了南京汪衛政府的授權?」
一個被李世群安插進來的華夏記者小心翼翼地問道。
林楓瞥了他一眼,答非所問地說道。
「我們帝國的行動,不需要任何人的授權。我們是為了東亞的和平而來。」
場面一度有些尷尬。
林楓的回答滴水不漏,雖然全是歪理,但你就是抓不到他任何實質性的把柄。
就在這時,竹內少佐安排的那名《讀賣新聞》記者站了起來,他的問題更加刁鑽。
「小林閣下,據我們所知,你的行動並沒有得到東京的明確指令,屬於所謂的『獨走』行為。」
「這是否代表了你個人的政治立場?」
「是不是島國陸軍內部,存在著一股強大的親德勢力,想要效仿德國在歐洲的行為?」
這個問題,直接把矛頭指向了島國的內部政治和外交戰略。
林楓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個問題,可比之前的要難纏多了。
就在他準備開口回答的時候,禮堂的後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西裝、身材高大的德國人,徑直走了進來。
博隆德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那是……德國貿易代表,施塔默先生!」
「上帝!還有法國領事博隆德!」
有記者認出了來人,發出一聲驚呼。
施塔默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到主席台前。
他沒有上台,只是站在台下,對著林楓,露出了一個熱情的笑容。
「小林少佐,」
施塔默用德語大聲說道,他的翻譯立刻跟上。
「我代表德意志對你在上海為維護秩序所做出的努力,表示高度的讚賞和支持!」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給驚呆了。
德國人?
德國官方,居然公開站出來,支持小林楓一郎?
林楓也有些意外,但他反應極快,立刻站起身,對著施塔默微微鞠躬。
「多謝施塔默先生的支持。我相信,正義的事業,總會得到同樣追求正義的朋友的幫助。」
嘩——
台下徹底炸了。
相機快門聲如同暴雨般響起,閃光燈幾乎連成一片白光。
一個島國少佐,一個德國貿易代表,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時刻,如此公開地「友好互動」。
這背後代表的意義,實在太重大了。
剛才那個提問的《讀賣新聞》記者,已經徹底傻眼了。
他的問題,被施塔默的出現,用一種最直接的方式,給出了答案。
是的,我就是親德。
是的,我們陸軍就是有親德勢力。
而且,德國人也支持我們。
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整個新聞發布會的氣氛,在施塔默出現的那一刻,徹底被逆轉。
之前記者們的咄咄逼人,瞬間蕩然無存。
施塔默抬起手,示意安靜。
等聲浪稍歇,他繼續道。
「其次,關於法租界目前的狀況,我想請博隆德總領事本人,向各位說明。」
博隆德張了張嘴,聲音乾澀,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道。
「基於……基於當前特殊而困難的國際形勢,以及法租界此前所面臨的,無法自行解決的嚴峻安全危機。」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島國陸軍第四聯隊進駐法租界,是應我的……邀請。旨在……保障租界內所有居民的生命與財產安全。」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相機快門聲都停了。
記者們張著嘴,瞪大了眼睛,手裡的筆掉在地上都毫無察覺。
他們知道,今天,他們見證了一個將要震動世界的大新聞。
施塔默轉向林楓,微微躬身。
「少佐閣下,請繼續您的新聞發布會。德意志將是您最真誠的朋友。」
說完,他輕輕拍了拍博隆德的手臂,兩人轉身離開了禮堂。
主席台上,林楓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看台下那些失魂落魄的記者,而是望向施塔默和博隆德離開的那扇門,望了幾秒鐘。
然後,他轉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些許溫和的笑容。
「那麼,」
他對著鴉雀無聲的禮堂。
「下一個問題,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