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站在車窗邊,看著里賓特洛甫那輛掛著外交旗幟的轎車消失在柏林的細雨中。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里賓特洛甫那句「認真考慮」。
在外交辭令里基本上就是「走個過場」的代名詞。
這位外長是個典型的老銀幣。
他看重的是大島浩經營多年的利益網,而不是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東方紅人」。
想讓一個勢利的小人改變主意,你不能光靠「畫餅」。
你得讓他親眼看到原本那塊「餅」已經發霉變質了。
而證明這一切的最佳路徑,就是大島浩本人。
在林楓看來,大島浩這個名字,簡直就是二戰外交史上的一出黑色幽默。
這個傢伙的發跡史,就是一部活脫脫的「越級碰瓷」教科書。
剛到柏林時,他只是個小小的武官,但他幹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繞開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駐德大使館和外務省。
直接找到了里賓特洛甫,秘密商談《日德防共協定》。
這在等級森嚴的島國外交體系里,是絕對的禁忌。
可他賭對了。
協定一簽,他立刻成了國內軍部的功臣,政治地位坐著火箭往上躥。
從大佐到中將,只用了短短四年。
林楓從這件事裡看出了門道。
想在柏林混,就不能按常理出牌。
官方渠道走不通,那就走私人關係。
外務省管得寬,那就用「軍事情報」的名義繞開他們。
大島浩能做到的事,他林楓憑什麼做不到?
更有趣的是,希特為什麼那麼信任大島浩?
因為他能力強嗎?
恰恰相反。
希特看中的,是大島浩那份近乎狂熱的忠誠。
這傢伙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精神德國人,軍服要在德國定做,只喝德國產的櫻桃酒,
對元首的崇拜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
希特把他當成「真正的朋友」,一個可以毫無保留傾訴心聲的自己人。
林楓不需要學他那麼極端。
他只需要表現出兩點就夠了。
務實,且忠誠。
更重要的是,大島浩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這個人,對戰略一竅不通,情報判斷能力約等於零。
歷史上,這傢伙發回東京的那些所謂「絕密情報」,全都是德國宣傳部門餵給他的東西。
他照單全收,從不分析。
德國人說冬天前能滅亡蘇聯,
他就信誓旦旦地向國內報告「蘇軍已是風中殘燭」。
諷刺的是,盟軍在兩小時內就能破譯他發回的所有電報。
美國將軍馬歇爾甚至戲稱他為「我們在歐洲最好的信息通報者」。
一個愚蠢、自大、還身居高位的情報黑洞。
林楓笑了。
這簡直是送到嘴邊的肉。
他決定去拜訪一下這位大島浩閣下。
不為別的,就為了親手給他挖一個坑。
這個坑的名字,叫作「副元首赫斯的黃昏」。
……
半小時後,蒂爾加滕區,島國駐德大使館。
大島浩的辦公室裝修極盡奢華,牆上掛著德制的古董長劍,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德文原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雪茄和德國櫻桃酒混合的古怪味道。
他剛看完東京發來的質詢電報,正煩得想摔杯子。
國內那幫老頑固懂什麼?
他們根本不知道元首的宏偉藍圖!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大島浩頭也不抬地說道。
「請進。」
門開了,林楓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入。
那一身德國國防軍少將制服在燈光下亮得扎眼,胸前的騎士鐵十字勳章更是無聲地彰顯著地位。
那張東方面孔在柏林如今已經無人不識。
大島浩眼角抽了抽,心裡酸得像喝了陳年老醋。
小林楓一郎。
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傢伙,他的觀感相當複雜。
一方面,小林在北非的勝利確實為島國人長了臉。
但另一方面,這傢伙來了之後,自己這個「元首最信任的島國人」的風頭,全被搶光了。
報紙上鋪天蓋地都是「東方戰神」的報導。
搞得好像他小林楓一郎才是德國在亞洲的唯一代言人。
林楓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大島閣下。」
「晚輩剛從日內瓦回來,特來向您請教。」
姿態放得很低,禮數也十分周全。
大島浩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他往皮椅上一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小林君啊,坐吧。你在北非的事,我也聽說了。」
「運氣不錯,為帝國爭了光。」
大島浩故意加重了「運氣」兩個字。
林楓半個屁股坐在沙發邊緣,身體微微前傾,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全憑閣下在柏林為打下的堅實基礎,還有德意志盟友的提攜。」
這種謙卑讓大島浩非常受用。
他端起酒杯,輕抿一口,慢條斯理地開口。
「在柏林,打仗是次要的,政治才是核心。」
「你還年輕,很多水深火熱的東西,你看不透。」
林楓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一抹憂慮,壓低聲音。
「閣下說的是,晚輩這次去日內瓦,確實聽到了一些讓人心驚膽戰的風言風語。」
「我本以為是英國人的低級間諜手段,但仔細一想,還是覺得該向閣下求教。」
大島浩眉頭一挑,嗤笑道。
「哦?英國人除了會耍嘴皮子,還能有什麼新鮮花樣?」
林楓頓了頓,顯得有些猶豫,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接觸那個特使時,他話里話外都在暗示,副元首赫斯先生……」
「似乎對元首的戰略產生了嚴重分歧,近期情緒極其不穩定。」
「他們甚至在賭,賭赫斯先生什麼時候會叛逃到倫敦。」
話音剛落,辦公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大島浩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手裡那杯名貴的櫻桃酒灑了一地都顧不上。
他指著林楓,眼神里全是居高臨下的嘲諷。
「小林君,我原以為你在北非能帶兵,腦子應該不差。」
「可現在看來,你還是太天真,太幼稚了!」
大島浩猛地坐直身體,用那隻沾著酒漬的手指點著林楓。
「赫斯先生是什麼人?他是元首的影子!」
「《我的奮鬥》是他一字一句記錄下來的!他是納粹黨的靈魂!」
「他叛逃?哈哈,英國人的這種煙霧彈,也就能騙騙你這種剛出茅廬的小子!」
林楓面色一僵,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諾諾地說道。
「可是……看那英國特使的樣子,不像是信口開河……」
大島浩臉色一沉,呵斥道。
「八嘎!」
「在大英帝國即將覆滅的前夕,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這種離間計!」
「你居然在大使館這種神聖的地方,傳播這種不入流的流言,簡直是丟了帝國軍人的臉!」
他站起身,走到林楓面前,居高臨下地拍了拍林楓的肩膀。
「以後啊,多看,多學,少說話。」
「這柏林的局勢,我看得比誰都清楚。」
「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讓我聽到,否則我會親自寫信給參謀本部,反映你的政治不成熟!」
林楓趕忙站起來,再次深深鞠躬。
「閣下教訓得是!是晚輩唐突了,差點中了敵人的奸計。」
「多謝閣下指點迷津,晚輩真是汗顏無地,茅塞頓開!」
大島浩重新坐回位子。
「去吧,別再被這種小事分了心。」
「記住,在柏林,我才是那個能看透真相的人。」
「嗨!閣下保重,晚輩告辭。」
林楓低著頭退出辦公室。
在房門關上的剎那,他臉上所有的惶恐瞬間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嘲弄。
辦公室內,大島浩還在對剛走進來的武官譏笑道。
「看見了嗎?這就是咱們所謂的『戰神』。」
「打仗或許有一套,但在政治敏銳度上,簡直就是個嬰兒。」
武官湊趣地大笑著,兩人端起酒杯,在濃郁的櫻桃酒香中,提前慶祝著這個「幼稚後輩」的落敗。
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那個被他們嘲笑為「流言」的定時炸彈,引信已經燃到了盡頭。
等一天後赫斯的戰鬥機劃破北海的夜空時。
大島浩今天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會化作最響亮的耳光。
而林楓,只需要靜靜地站在陰影里,等待接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