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叩叩叩。
病房厚重的橡木門被敲響。
一個西裝革履、金髮碧眼的男人推門而入。
男人微微欠身,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到床邊。
「阿美莉卡運通公司,駐柏林貿易代表。」
名片上的抬頭普普通通。
右下角印著一個縮寫:S·杜魯門。
林楓掃過那行字母。
他抬起手,隨意擺了兩下。
病房內的護士和兩名全副武裝的黨衛軍警衛立刻轉身,退了出去。
咔噠。
房門被嚴絲合縫地帶上。
偌大的豪華病房裡,只剩下林楓、伊堂和這位貿易代表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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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外人的注視,這位代表原本就彎著的腰,壓得更低了。
這個男人,身上完全不見阿美莉卡人在歐洲大陸的傲慢做派。
「尊敬的小林將軍。」
男人壓著喉嚨,把分貝降到最低。
「我受阿美莉卡國會參議員,哈里·杜魯門先生的特別委託,特來探望您的傷勢。」
「杜魯門先生對您遭遇的刺殺感到無比憤怒。」
林楓靠在軟枕上,隨手將名片丟在被面上。
這步暗棋,終究是起效了。
當初在阿美莉卡政壇砸下的猶太財團真金白銀,加上上海源源不斷輸送過去的猶太難民。
這一系列的操作,硬生生把一個出身草根的參議員推上了風口浪尖。
「杜魯門先生有心了,替我向他問好。」
林楓指了指床對面的真皮沙發。
「不知這位新晉的參議員閣下,有什麼要緊話讓你大老遠跑來帶給我?」
代表半個屁股挨著沙發邊緣,根本不敢坐實。
「杜魯門先生讓我向您匯報他目前的處境。」
「在您的指點下,他已經強勢當選為參議院『國防計劃特別調查委員會』的最高主席。」
這個委員會,打著幫納稅人看緊錢袋子的旗號,徹查國防軍工的貪腐爛帳。
實則一把掐住了阿美莉卡龐大軍工複合體的命門。
權利大到沒邊,油水肥到流油。
依靠這個位子,杜魯門在阿美莉卡政壇一戰封神,積累了極其恐怖的政治資本。
「不過,華盛頓傳出了最新的風聲。」
代表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沒有抬頭的白紙。
「羅斯福總統剛剛簽署了最新法案。」
「將凍結資產的制裁範圍,從挪威、丹麥等被占領國,直接擴大到了日耳曼和意呆利的頭上。」
官方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
防止危害阿美莉卡國防安全。
代表把白紙推到茶几上,緊接著補了一句。
「雖然總統下了死命令,但這擋不住華爾街資本家和柏林做生意的熱情。」
男人露出一個生意人特有的虛偽笑意。
「在真金白銀的利潤面前,國會的法案也是可以靈活變通的。」
林楓靠在床頭,扯了扯衣領。
昂撒人的做派就是如此。
只要利潤足夠豐厚,這幫吸血鬼能把絞死自己的繩索賣給敵人。
甚至還能包郵送到家,順帶附贈打結教程。
「杜魯門議員現在的處境有些尷尬?」
代表連忙點頭,繼續轉達。
「南方保守派不喜歡他,自由派也不信任他。」
「他托我來問您,下一步該怎麼走?」
林楓沒有任何遲疑,直接從床頭櫃扯過一張便簽紙。
拔出鋼筆,刷刷寫下兩行字。
啪。
紙條拍在茶几玻璃上。
「蘇德絞肉機即將開動。」
「請在開戰後,立刻以國會議員的身份公開發表聲明。」
「就說讓日耳曼和蘇聯互相放血,儘量讓他們大開殺戒,才最符合我們阿美莉卡的利益!」
代表盯著紙條上的字,身體猛地一僵。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行字太直白,太粗暴了。
這完全不符合華盛頓政客那些彎彎繞繞的偽善作風。
如果真把這話拋出去,絕對會在阿美莉卡乃至全世界引發大地震!
他不敢多嘴,迅速將便簽摺疊,貼身塞進襯衣口袋。
「我會一字不差地把這句話拍在杜魯門先生的辦公桌上。請您放心。」
代表再次鞠躬,快步退出了病房。
伊堂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遠去的福特轎車。
他滿頭霧水地轉過身。
「閣下,您費這麼大勁,就為了讓一個阿美莉卡議員喊兩句口號?」
「這能有什麼用?」
林楓點燃一根古巴雪茄。
青煙在病房裡慢慢散開。
「格局打開點,伊堂。」
他彈了彈雪茄灰。
「第一層,這能幫他在華盛頓確立一個最穩固的人設,務實主義者。」
「羅斯福那幫人整天講民主自由,杜魯門卻說誰弱幫誰,讓他們互相殘殺。」
「這番言論不加掩飾,不談意識形態,只談利益。」
伊堂聽得一愣一愣的,感覺頭皮開始發麻。
「第二層,迎合選民。」
林楓繼續剖析。
「現在的阿美莉卡,孤立主義情緒依然龐大。」
「這句話拋出去,兩頭討好。」
「孤立主義者聽到的是阿美莉卡不管歐洲破事,反納粹的人聽到的是順帶消耗日耳曼。」
「誰也不得罪。」
「這就滿足了第三層條件,為他上位鋪路。」
林楓把雪茄塞進嘴裡,吐出一個煙圈。
「不被任何派系嫉恨,在全國有點名氣,還不搶羅斯福的風頭。」
「等民主黨要選副總統時,他就是那個唯一的完美人選。」
伊堂咽了一口唾沫。
「您這是在遙控大洋彼岸的換屆選舉?」
「當然,這只是對他的好處。」
林楓掐滅雪茄。
「對我而言,我要拿這句話,狠狠扇柏林高層的臉。」
「我要向他們證明,我的手不僅能拿捏遠東。」
「還能直接捅進阿美莉卡國會山!」
「我要讓元首堅信,在關鍵時刻,我能干涉華盛頓的對德政策!」
伊堂遲疑了一下。
「可是,就算他當了副總統……」
林楓拍了拍床單,打斷了他。
「現在的杜魯門只是個國會議員。」
「未來誰敢斷言他爬不到那個最高的位置?」
第三帝國這艘破船遲早要沉。
島國那幫瘋狗也活不長。
等到清算的那一天。
在超級大國的心臟里留一個能說得上話的老朋友。
這就是林楓未來上談判桌最大的籌碼。
流言的蔓延速度,遠超常人預料。
短短兩天。
邱吉爾和斯達林同時發電報慰問的事情,在柏林高層徹底傳開了。
入夜。
柏林西區的一家高檔軍官俱樂部里。
兩名掛著上校軍銜的國防軍參謀坐在角落的卡座里。
水晶杯里的威士忌晃動著。
「那個島國人絕對是雙面間諜!」
其中一人壓低嗓門,言辭激烈。
「他肯定出賣了帝國的機密,不然怎麼解釋他總能精準預判戰局?」
另一人連連點頭。
「他這是在拿我們的情報換取他個人的政治資本!」
「全都被他蒙蔽了,一個外鄉人怎麼可能全心全意為日耳曼效力?」
這種極其惡毒的風言風語,在各大沙龍和宴會上瘋狂流傳。
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只需一點風吹草動就會破土而出。
陸軍總參謀部大樓。
哈爾德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巡邏憲兵。
他轉過身,對坐在沙發上的約德爾冷笑一聲。
「外面的火候差不多了。」
哈爾德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輕輕折斷。
「那個東方猴子太狂妄了。」
「不用我們動手,只要把這些流言不斷放大,送到總理府的桌面上。」
「以元首多疑的性格,遲早會剝奪他的所有特權。」
約德爾吐出一口雪茄菸霧。
「沒錯,這種人,這就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
「沒有人會容忍一個底細不明、腳踏三條船的顧問。」
下午三點。
總理府辦公室。
空氣中瀰漫著凝重的氣息。
副官施蒙特將一疊收集來的情報匯總報告,恭敬地放在寬大的橡木辦公桌上。
「現在外面的傳言對小林將軍非常不利。」
施蒙特立正站好,目不斜視。
「總參謀部那邊,哈爾德將軍他們也在背後推波助瀾。」
希特坐在高背椅上,死死盯著那份報告的封皮。
他一言不發。
臉部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小林楓一郎的戰略眼光確實妖孽,甚至稱得上帝國國寶。
但這個東方人的忠誠,實在經不起推敲。
一個同時被敵對陣營領袖高度關注的傢伙。
那些絕密的軍力部署,他會不會已經泄露給了倫敦或者莫斯科?
日耳曼在東線集結了幾百萬大軍,這可是帝國的全部家底。
在這場世紀豪賭面前,任何一點不確定因素,都足以讓人寢食難安。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保密專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沉悶。
施蒙特上前一步,拿起聽筒。
聽了兩秒,他用手死死捂住話筒,轉頭看向高背椅上的獨裁者。
「是小林將軍打來的。」
施蒙特迅速匯報。
「他說身體已經基本康復,請求立刻覲見。」
希特沉吟片刻,同意了。
他想當面看看,這個處在風口浪尖的東方人,到底想耍什麼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