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比子彈飛得還快。
林楓從近衛別墅離開不到兩個小時。
東條的桌上就擺好了一份詳細到連喝了幾杯茶都寫清楚的監視報告。
納見敏郎站在辦公桌前,雙手捧著文件夾,把報告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座鐘的滴答聲。
東條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盯著桌上那枚鎮紙。
念完了。
納見敏郎合上文件夾,退後半步,等著挨罵。
三浦三郎站在他旁邊,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昨天在酒會上被當眾氣暈的仇,到現在還沒消。
他巴不得東條一拍桌子,下令把那個狂妄的小雜種抓起來。
東條沒拍桌子,他的肩膀甚至輕微抖動了一下,隨後發出了一陣壓抑的笑聲。
「有意思。」
三浦愣住了,納見也抬起頭,滿眼愕然。
「大臣閣下?」
東條拿起那份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了點上面某一行字。
「重組第二十三師團。」
他念出這幾個字的時候,不緊不慢。
「這小子,不想要爵位,他想要的是兵權。」
納見試探著接話。
「大臣閣下英明。看來他和近衛文聯手,就是為了這個。」
東條沒接這個馬屁。
他把報告扔回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陸軍省大樓外面,秋天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在院子裡的碎石路上。
「他要是只想要爵位,我懶得理他。」
東條背對著兩個手下,雙手背在身後。
「他要是只想給近衛文當槍使,我也懶得理他。」
「但他要兵。」
東條轉過身,那雙小圓眼鏡後面的眼珠子,帶著一股陰冷。
「一個從歐洲回來的陸軍大佐,第一件事不是述職,不是匯報。」
「而是跑去和首相密會,要求重組一個被全殲的師團。」
「他憑什麼?」
三浦立刻接話,滿臉都寫著「我來罵」。
「就憑他在歐洲給日耳曼當了幾天跟班?那些功勞是日耳曼的,又不是他小林楓一郎的!」
「他胸前掛的是日耳曼的鐵十字勳章,又不是我們帝國陸軍的金鵄勳章!」
「在我看來,他就是一個靠日耳曼撐腰的....」
東條輕飄飄幾個字,三浦的嘴巴立刻焊死。
「閉嘴。」
「你被他氣暈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軍部。」
東條掃了三浦一眼。
三浦的臉漲成了醬色,脖子縮了下去。
「大臣閣下,那是他有意……」
「有意怎樣?有意激怒你,你就乖乖上鉤了。」
東條的聲調沒有任何起伏,每個字都帶著嫌棄。
「堂堂帝國陸軍少將,被一個大佐用三句話放倒在酒會上,你知不知道外面怎麼說的?」
三浦不敢答。
「他們說,陸軍的將軍還不如一個從歐洲回來的毛頭小子。」
東條的手掌按在桌面上。
「丟人。」
三浦的腦袋垂得更低了,幾乎要碰到自己的領章。
納見見狀,趕緊出來打圓場。
「大臣閣下,眼下最要緊的,是小林楓一郎和近衛文的聯手。」
「雖然不足以動搖您的根基,但畢竟....」
東條直直地盯著納見。
「你覺得他們能動搖我?」
納見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
「近衛文是個什麼東西?」
東條從椅子上站起來,踱了兩步。
「一個生在溫室里的公卿貴族,除了會寫兩首破詩,在陛下面前裝腔作勢,他還會什麼?」
「上次內閣改組,他連一個松岡洋右都搞不定,非要解散整個內閣才換掉一個外務大臣。」
「這種人,也配和我掰手腕?」
他冷哼一聲。
「至於小林楓一郎....」
東條停下腳步。
納見和三浦都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
大臣閣下可以鄙視近衛文,對小林楓一郎,終究還是多了一層忌憚。
「他在歐洲的那些戰績,我仔細看過了。」
東條重新坐下,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北非,蘇聯,每一仗都贏得漂亮。不是靠運氣,是真有本事。」
三浦瞪大了雙眼,滿臉的不服氣。
「本事歸本事,他現在攪局,我絕不會容忍。」
東條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傳我的命令。繼續推進'南進'戰略的所有準備工作,一刻也不許停。」
「物資調配、艦隊編組、兵力部署,全部按原計劃進行。」
「另外....」
東條拿起鋼筆,在文件上簽了個名字。
「把近衛那份美日首腦會談的提案,給我壓下去。」
「外務省那邊,告訴豐田,別回阿美莉卡人的話。」
「拖著,拖到十月上旬的最後期限。」
納見猶豫了一下。
「大臣閣下,如果陛下過問的話……」
「陛下問起來,就說陸軍正在評估方案的可行性,需要時間研究。」
東條的鋼筆帽扣回去,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他小林楓一郎想鬧,讓他鬧。鬧得越大越好。」
「等到他鬧夠了,等到近衛文的和談徹底失敗,他自然會認輸。」
這句話說出來,納見和三浦交換了一個眼神。
大臣閣下的意思很明確,他在等。
等小林楓一郎自己走投無路。
那時候,主動權就牢牢攥在東條手裡了。
三浦終於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
「可萬一……他真的說服了陛下,把您從陸軍大臣的位置上...」
東條打斷得乾脆利落。
「不可能。」
「沒有陸軍的支持,誰也別想發動戰爭。」
「沒有戰爭,帝國就沒有資源。」
「沒有資源,這個國家在六個月之內就會徹底癱瘓。」
「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整個人沉浸在一種絕對的自信之中。
「所以,不管小林楓一郎怎麼折騰,最後做決定的人,還是我。」
納見和三浦領命退出。
走廊上,兩人並肩走著,誰都沒開口。
直到拐過牆角,三浦才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你說,大臣閣下真的一點都不擔心?」
納見腳步頓了頓。
「不好說。」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大門。
「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大臣閣下從來沒對任何一個大佐,用過這麼長的時間來評價。」
三浦聽完,不說話了。
幾天後。
皇宮,御前會議。
這是林楓回到東京以來,第一次正式出席帝國最高權力機關的會議。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海軍一側的末席。
名義上,他是以「歐洲戰場軍事顧問」的身份列席旁聽,沒有發言權。
所有人都清楚,天蝗把他叫來,絕不是讓他來當擺設的。
會議廳里的空氣沉悶。
近衛文坐在首相的位置上,手邊擺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他的手指不停地翻弄著文件的邊角,掩飾著內心的焦躁。
東條坐在陸軍大臣的位置上,腰杆筆直,鏡片後面的眼珠子一動不動。
海軍大臣及川古志郎和幾個海軍將領,則一個比一個沉默。
近衛文首相的聲音在顫抖,他拋出了「夏威夷會談」和「華夏撤軍時間表」。
這原本是他最後的底牌,試圖換取和平。
東條根本沒打算給他留任何體面。
他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近衛文。
「拿幾十萬將士用血換來的土地去換幾加侖汽油?」
「首相閣下,你這是在用膝蓋跟阿美莉卡人談判嗎?那是投降!」
「石油儲備只能支撐十八個月,每多等一秒,帝國的血液就在流干!」
「我們需要的是行動,而不是在這兒像妓女一樣討價還價!」
近衛文的臉一陣慘白,被懟得啞口無言。
幾個文官嚇得縮了縮脖子,全場死寂。
就在這個時候,末席上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年輕人,忽然動了。
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林楓緩緩站了起來。
他沒有請示任何人。
胸前那枚德國雙劍橡葉騎士鐵十字勳章,在頭頂的燈光下閃了一下。
林楓的視線,直直地對上了東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