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見直到兩撥人都走了，還杵在跑道上。
隨行副官小跑著湊過來，鞠了一躬。
「師團長閣下，該上車了。」
納見沒動。
耳朵里還嗡嗡地轉著剛才李世群那番話。
清鄉。
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攪了好幾圈。
蘇常太第一期，三千五百日軍配合一萬三千偽軍，竹籬笆封鎖線把整個根據地圍得水泄不通。
紅黨的六百人反清鄉部隊被打得七零八落，跑了兩百多人就算突圍成功。
第二期，澄錫虞地區，不戰而驅敵。
這種戰績放到正面戰場上不算什麼硬菜，寫進戰報里，數字好看。
陸軍省那幫人愛看數字。
東條也愛看。
東條在組閣當天給他下了命令。
把小林楓一郎趕緊弄去華夏，離東京越遠越好。
後面還有半句，第23師團集結完畢，直接拉到滿洲，歸關東軍管轄。
讓小林楓一郎在那個籠子裡老實待著。
可「弄去華夏」不等於「讓他立功」。
第23師團的主力還在海上晃蕩，運輸船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全部靠岸。
這十天裡，師團部就是一個空架子，連像樣的作戰命令都下不了。
滬市不是只有小林楓一郎的第四聯隊。
還有煙俊六從金陵派過來的第三、第五聯隊。
兩個滿編步兵聯隊，四千多號人，現在委託第十三軍代管。
果借著清鄉的由頭，把這兩個聯隊拉出去，先打一仗。
不用多大，一份像樣的戰報就夠了。
署上第23師團的名頭。
第一份戰功就是他納見敏郎的。
不是小林楓一郎的。
誰拿到第一份戰功，誰就在師團里立住了腳。
他就不再是那個需要看參謀長臉色的傀儡師團長，而是真正手握兵權與功勳的指揮官！
以後再說話，底氣都不一樣。
納見摸了摸下巴，指節在胡茬上刮出細微的聲響。
該怎麼跟小林楓一郎開口？
不。
他猛地攥緊拳頭，為什麼要跟他開口？
東條給他的底牌就是這個。
凡涉及兵力調動，沒有他的簽字，命令出不了師團部。
反過來，有師團長的簽字，不需要參謀長點頭。
納見終於邁開步子，朝等在跑道邊的轎車走去。
「幫我約第十三軍的參謀長，今晚。」
副官一怔。
「您剛下飛機，不先....」
「今晚。」
納見拉開車門鑽進去，帽檐磕在車門框上歪了一下。
他卻毫不在意，甚至懶得扶正。
副官關上車門的瞬間，透過車窗看到師團長的側臉繃得很緊，兩隻眼珠子亮得反常。
那種亮法，不是疲憊之後的亢奮。
是嗅到了獵物的飢餓。
轎車發動，拐上了通往虹口的主路。
后座里，納見把軍帽摘下來擱在膝蓋上。
清鄉。
第三、第五聯隊。
第一份戰功。
三個詞在腦子裡轉了三圈，拼成了一個完整的鏈條。
車窗外，滬市的街景飛速後退。
梧桐樹的枯葉糊在人行道上，黃包車夫弓著腰從路口穿過。
電車」叮叮「的鈴聲從遠處飄過來。
副官從後視鏡里偷看了一眼。
納見的嘴角往上翹了翹，很快又抿回去了。
「到了叫我。」
他把帽子蓋在臉上，閉起了雙眼。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親筆簽發的作戰命令。
看到兩個聯隊的士兵向著蘇南的鄉野開進，看到一份完美的戰報被送到東京，擺在首相的案頭。
......
另一輛車裡，石川把方向盤往右打了一把，拐進法租界的梧桐大道。
後視鏡里，大島扭著脖子往後張望了半天。
石川從後視鏡里掃了一圈，言簡意賅石。
「沒人跟。」
大島忍不住開了口，後槽牙磨得咯吱響。
「閣下，古賀那小子剛才的嘴臉，您都看見了吧？」
「納見跟他站一塊兒，拍照拍得跟一家人似的。」
林楓靠在后座上，兩條腿交疊著，一隻手搭在車窗沿上。
「古賀什麼時候到的滬市？」
大島一噎，把火氣硬生生吞了下去，迅速切換到匯報模式。
「東條組閣之後第三天就把他塞過來了，掛的頭銜是第十三軍司令部聯絡參謀。」
他頓了頓，補充道。
「實際上誰都清楚，就是東條在滬市的眼線。「
林楓的手指停了。
「他跟李世群走得近？」
大島回頭看了石川一眼。
石川點了下頭，接過話茬。
「不止走得近。七十六號上個星期給古賀送了兩箱法蘭西紅酒，都是從租界查抄來的。」
「李世群的人還給古賀在靜安寺路租了套公寓，家具、傭人全配齊了。「
「據說，連晚上陪睡的女人都是李世群親自挑的。」
車窗外掠過一排灰牆紅瓦的石庫門，晾衣竿上掛著密密麻麻的床單和衣褲。
一個婦人正叉著腰用滬語罵街。
林楓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
「影佐呢？」
石川的回答乾脆利落。
「影佐被架空了。」
「梅機關的核心人員上個星期被調走了三個，都是東京直接下的調令。」
「現在影佐手底下能動的人，不超過二十個。」
「連憲兵隊的人見了他都敢陽奉陰違。」
林楓沒再問。
車子在一棟灰色小樓前停穩。
石川拉開後門，林楓下車，抬頭掃了一眼門牌。
小林會館。
門口站著兩個穿軍裝的士兵，看到林楓，腰杆」啪「地一繃。
林楓邁上台階，推開門。
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開著，裡面傳來電話鈴聲。
伊堂三步並作兩步，接起電話。
然後快速跑到林楓的面前。
「閣下，納見中將的車往虹口方向去了。」
林楓的腳步頓了一下。
「虹口？不是去師團部？」
「不是。副官打了個電話，約的是第十三軍參謀長。」
林楓站在走廊中央，右手的拇指在食指關節上蹭了一下。
「今晚就約？」
他轉身走進辦公室，把門帶上。
門板合攏的最後一道縫隙里，伊堂看到他的臉上浮起了一層極薄的冷意。
納見敏郎比他預想中更急。
急著幹什麼？
林楓坐進椅子裡，手肘撐在扶手上，十指交錯抵住下巴。
桌面上鋪著一張滬市及周邊地區的軍事地圖，蘇常太、澄錫虞幾個區域被紅筆圈了出來。
那是清鄉區。
第四聯隊駐紮在滬市。
納見剛下飛機就約第十三軍的參謀長，不去師團部，不看駐地，不接風洗塵。
第一件事是去找手握兵權的人。
一個空殼師團長，在主力到達之前，最饞的東西是什麼？
林楓的指尖從地圖上的蘇常太划過，停在一個標註著兵力分配的小紅旗上。
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