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擱在桌面上,紙角被暖氣吹得微微翹起。
東條坐在椅子裡,圓框眼鏡的鏡片上映著檯燈的白光。
他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又看了第三遍。
不是憤怒。
是那種「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滋味,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也咽不下。
納見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腦子。
敢在英租界動手的人,整個23師團只有一個。
秘書官站在三米外,腰彎著,嘴唇翕動了一下。
「閣下,納見師團長那邊……」
東條擺了擺手。
「不用管他。」
他把電報翻過來,空白的那一面朝上。
「他要認,就讓他認。一個能'管住'小林楓一郎的師團長,比一個管不住的廢物有用。」
秘書官點了點頭,無聲地退了半步。
東條沒再看他。
窗外東京的天已經泛了魚肚白。
晨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一道,切在辦公桌的稜角上。
納見那句「獨斷專行」在腦子裡翻了個來回。
聰明。
一個在懸崖邊上被逼著跳舞的人,居然還能踩對鼓點。
可他越聰明,越襯得出另一件事。
陸軍大臣東條,管不住底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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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參謀長,越過師團長、越過第十三軍司令部、越過華夏派遣軍總司令部、越過陸軍省、越過大本營。
最後越過了他這個首相,自己拉著隊伍去打了一塊世界矚目的殖民地。
然後,師團長跳出來,一口咬死「是我下的令」。
整個帝國的權力中樞,連消息都是事後才收到的。
東條把電報拍在桌上。
紙角不翹了。
組閣第十一天。
組閣第十一天。第一份讓帝國揚眉吐氣的戰功從華夏送過來了,送得他滿嘴苦澀。
秘書官還杵在原地。
「去擬一份嘉獎令。」
東條的嗓子乾巴巴的,一絲多餘的起伏都沒有。
「第23師團果斷行動,維護帝國在滬市之權益,精神可嘉。」
秘書官的筆飛快地劃著名。
「署名。」
東條從椅子裡站起來,軍裝上的褶皺被燈光照得很分明。
「內閣總理大臣兼陸軍大臣,東條。」
桌上的電報被窗簾縫灌進來的晨風吹動,紙角又翹了起來。
他伸手按住。
嘉獎令發出去,等於追認了這場行動的合法性。
追認了合法性,就等於告訴全軍,23師團在滬市打租界,是東條首相點過頭的。
小林楓一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還得替對方擦乾淨刀上的血。
東條的手指在電報紙上壓了三秒。
秘書官抬起頭,等最後的指示。
「再加一句。」
東條的牙關磨了一下,字從牙縫裡蹦出來。
「著該師團就地駐防,未經大本營批准,不得再擅自擴大作戰範圍。」
最後四個字咬得格外重。
秘書官寫完,躬身退出去。
辦公室的門合攏。
東條一個人站在桌前,晨光已經亮到能看清窗外庭院裡那棵松樹的輪廓。
他抬手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混帳東西。」
聲音很輕,消散在空曠的辦公室里。
鏡片架回鼻樑。
窗外松枝上棲著一隻烏鴉,黑乎乎地蹲著,一動不動。
……
黃浦江。
「楓」號驅逐艦的艦橋上,大西四郎舉著望遠鏡朝蘇州河方向望了第十一次。
岸上的槍聲已經稀了。
零星幾聲響過之後,整片租界區安靜得反常。
陸軍收著打,占住要害就停手,不燒不砸,不搞大場面。
精準得過分。
艦隊的電報二十分鐘前剛送上來。
「密切關注事態發展,適時介入,維護帝國海軍在滬利益。」
大西把電報折好,塞進上衣口袋。
適時介入」四個字,翻譯過來就是。
找機會分一杯羹,別讓陸軍的馬鹿吃獨食。
大西正要轉身回艦橋,碼頭方向忽然亮起幾道車燈光柱。
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從岸邊傳過來,越來越近。
海軍岸邊的衛兵立即端槍警戒,探照燈「啪」地打開,光柱掃過去。
三輛軍用卡車,車頭掛著陸軍的櫻花徽標。
卡車在碼頭邊緣急剎停住,車燈沒熄。
大西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卡車後斗的帆布被掀開一角。
露出裡面鋼鐵的稜角,是37毫米速射炮黑洞洞的炮管。
第二輛卡車更直接,沒拉帆布。
一門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口歪歪地對著江面。
四個士兵坐在炮架兩側,鋼盔的邊沿在車燈下閃了一下。
副官從後面跑上艦橋,聲音發緊。
「艦長,陸軍的聯絡官來了!一個中尉,在碼頭上等著!」
大西放下望遠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沿著舷梯走到船舷邊。
碼頭上,一條中尉站在卡車前面,軍裝上還沾著灰,敬了個標準的陸軍禮。
「大西中佐,我們參謀長讓我轉告您。」
「租界的事,陸軍能處理好。海軍的好意,他心領了。」
大西的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低頭看著這個連臉都還帶著幾分稚氣的中尉。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見到了一手好牌,卻發現自己連上桌資格都沒有的苦笑。
「替我謝謝小林君。告訴他,江面上風大,我們只是出來巡邏。」
「他忙他的,我們看我們的。」
中尉轉身離開。
大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車燈的光暈里,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碼頭上那三輛卡車沒走。
車燈也沒熄。
炮口對著江面,不偏不斜。
副官從後面跟上來,嘴張了張。
「艦長,我們……就這麼看著?陸軍這是在當眾打我們的臉!」
大西已經轉身回艦橋了,兩隻手重新背到身後。
「把船往下游挪半海里。」
副官愣了一拍,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挪遠了,不好觀察……」
大西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寒意。
「挪。」
「你想到江心去試試他們的炮彈是不是實心的嗎?」
大西把望遠鏡擱回鐵架子上,沒再朝岸上多看一眼。
小林楓一郎這口湯,沒有那麼容易喝。
「楓」號的錨鏈嘩啦啦地收起來,驅逐艦緩緩調頭,朝下游挪了出去。
……
虹口巡捕房三樓。
林楓站在窗口,朝對岸看了一眼。
工部局大樓的旗杆上,英國旗還掛著。
旗杆下面的院子裡,停了三輛島國軍車。
士兵靠著車抽菸,姿態悠閒。
伊堂站在身後半步。
「閣下,要不要把旗換了?」
林楓從窗邊退開,坐進桌後那把屬於原英國警督的皮椅里。
「不換。」
「旗是面子,人是里子。面子給他們留著,里子我們拿走。」
伊堂沒再多問。
天亮之前發生的事情他全程跟著。
第四聯隊過河之後,沒進核心區,沒沖兵營,只幹了一件事。
蘇州河北岸所有巡捕房、電報局、水廠、電廠,全部換成了自己的人。
英國人反應過來的時候,租界的電話打不通了,水龍頭流不出水了。
電燈亮著,但發電廠的值班室里已經坐著島國軍官。
乾淨利落,不帶一滴多餘的血,像一場無聲的政變。
石川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
「閣下,工部局的聯絡官到了。說李德爾總董請求會面。」
林楓翻開桌上一份工部局的人事檔案,掃了兩行。
「讓他等著。」
石川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伊堂站在門邊,低聲補了一句。
「閣下,李德爾坐了一夜。」
「還對著手下人說,抗議什麼?他們連旗都沒動,我們拿什麼當理由?」
「他讓人去查,發現巡捕房的英國警督們還在。」
「手下的華捕和印捕,有一半已經領了'新市區'的薪水。」
林楓沒抬頭,拿起紅鉛筆在檔案上畫了三條槓。
棋路對了。
他不要租界的名義,只要租界的里子。
工商登記不改,稅收照收,工部局的英國人照常上班。
但帳本得經過他的人審核,重大決策得先報備。
那些跟情報部門有來往的英美商人,名單已經連夜整理出來了。
林楓把一份薄薄的名冊遞給伊堂。
「這份名單,今天下午之前送到李德爾桌上。」
「告訴他,上面這些人在滬市不安全。」
「我建議,12月8日之前,讓他們全部離開。」
伊堂的手接過名冊,指頭頓了一下。
12月8日。
這個日期閣下提過不止一次,每次提起的時候,都是同一種口吻。
不是預測,是確認。
他沒問為什麼。
名冊揣進懷裡,轉身出門。
遠處黃浦江的霧正在散。
江面上「楓」號驅逐艦的輪廓往下游挪了一大截,灰撲撲地縮在晨霧裡。
碼頭上那三輛卡車還停著,炮口朝著江面,車燈已經關了。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林楓走過去,拿起聽筒。
大島的聲音從那頭傳出來,嗓子啞了。
「閣下七十六號那邊傳消息。」
「陳工書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