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
火車的輪軌聲在耳邊響了一路。
唐明坐在硬座車廂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目光有些無神地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
徐麗坐在他身邊,旗袍外面披著薄呢大衣。
她的手緊緊抓著唐明的手臂,指甲隔著衣料陷進去冰涼。
李世群坐在對面,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茶杯,眼珠子在唐明臉上轉了好幾圈。
「唐先生,你真打算就這麼硬扛到底?」
李世群把茶杯擱在小桌板上,身子往前湊了湊。
「我跟你交個底,汪先生那邊,陳夫人的意思很明確。」
「你這次去金陵,凶多吉少。」
唐明沒吭聲,只是偏過頭。
李世群又說。
「你要是肯鬆口,承認跟軍統有聯繫,我可以幫你在汪先生面前美言幾句。」
「你這條命,還能保住。」
唐明終於轉過頭來,嘴角扯了一下。
「李主任,你覺得我像傻子嗎?」
李世群的笑僵在當場。
「承認了,我就是軍統的人,不承認,我只是跟戴力有舊交情。」
「你讓我承認,是想拿我的命去換功勞。」
李世群的臉色變了。
他端起茶杯,仰頭灌了一口,沒再說話。
火車在鐵軌上顛簸了三個多小時,終於在清晨時分駛進了金陵站。
站台上已經停了兩輛黑色轎車。
車門邊站著四個穿中山裝的便衣,腰間鼓鼓囊囊的,明顯帶著槍。
李世群從車廂里下來,朝那幾個人招了招手。
「唐明夫婦,交給你們了。」
為首那個便衣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公文。
「汪先生的指示,先把人送到監獄,等候處置。」
李世群的眉毛跳了一下。
監獄。
這兩個字一出來,基本就是判了死刑。
汪衛已經下定決心了。
唐明站在站台上,兩隻手背在身後,脖子微微揚著,朝四周看了一圈。
金陵站的站台比滬市窄,人也少。
李世群站在他身後半步,看到他東張西望。
「是不是小林楓一郎跟你說了什麼?」
唐明的腳步頓了一下。
李世群的笑意更濃了。
「放心,這裡是金陵,不是滬市。」
「小林楓一郎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把手伸到這裡來。」
唐明的肩膀鬆了下去。
對啊。
這裡是金陵,不是滬市。
小林楓一郎再怎麼瘋,也管不到汪衛的地盤上。
更何況現在島國內部是東條說了算,找小林楓一郎,還不如找東條的女婿古賀。
唐明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早知道,自己幹嘛聽常凱申的話來臥底?
還不如在滬市當個富家翁,每天吃喝玩樂,逍遙自在。
現在倒好,命都要丟在這裡了。
徐麗站在他身後,沒有多說什麼,身體略微有些顫抖。
李世群沒再多說,揮了揮手。
「帶走。」
四個便衣上前,兩個人架住唐明的胳膊,另外兩個跟在後面。
唐明被推著往前走,腳步踉蹌了一下,又穩住了。
就在這時,站台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世群扭過頭,眉頭皺了起來。
一群島國軍人從站台另一頭快步走過來,領頭的是個少佐,肩膀上掛著參謀帶。
後面跟著六個士兵,全都端著三八大蓋,刺刀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李世群的腳釘在原地,腦子轉了兩圈。
參謀帶。
這身裝束他不陌生。
日軍中的參謀人員往往直接向上級參謀部負責,執行特殊任務,擁有特權。
可這些人來幹什麼?
唐明的心臟狠狠地跳了一下。
島國人?
難道是小林楓一郎派來的?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現在島國內部是東條當權,小林楓一郎就算再怎麼能折騰,也不可能在金陵調動軍隊。
那這些人是誰派來的?
唐明的腦子裡閃過一個更可怕的念頭。
難道是來殺自己滅口的。
島國人接手,自己還有幾分生存希望?
老婆孩子怎麼辦?
那個少佐走到唐明面前,立正,敬了個軍禮。
李世群連忙鞠躬,腰彎得很低。
「閣下,有什麼吩咐?」
少佐沒理他,扭頭朝身後的士兵揮了揮手。
兩個士兵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唐明身邊,槍口斜著指向地面。
將汪偽的便衣擠到了一邊。
李世群的日文秘書夏仲從後面跑上來,湊到少佐跟前,嘰嘰咕咕說了一陣。
少佐的回答很簡短。
夏仲的臉色變了,又說了幾句,嗓門拔高了半度。
少佐搖了搖頭,轉身朝唐明走過來。
夏仲先跟在後面,把李世群拉到一旁,壓著嗓子說了幾句。
李世群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又看了一眼那個少佐。
少佐站在原地,兩隻手背在身後,軍靴在站台的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李世群咬了咬牙,轉身走回來。
他朝唐明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唐先生,你放心去,好好和島國人談。」
「徐麗暫時到我家住下,我絕不會難為她們。」
唐明勉強點了點頭。
幾個島國軍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朝站台外面走去。
唐明回過頭,看著漸行漸遠的妻子。
徐麗站在原地。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唐明的心裡五味雜陳。
他怨恨常凱申和戴力,把自己派到虎口狼窩,如今要把小命丟在這裡。
他也後悔,為了貪圖享樂,不聽大哥的話,非要來闖蕩敵人占領的滬市。
他又想到了小林楓一郎。
看來那個瘋子並沒有想救自己。
或者說,根本救不了。
一切都結束了。
站台外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還有一輛軍用卡車。
少佐拉開轎車車門。
唐明深吸了一口氣,彎腰鑽進車裡。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引擎發動,卡車調了個頭,朝站台外面駛去。
李世群站在原地,看著那輛卡車消失在視野里。
夏仲先湊上來,壓著嗓子說。
「主任,那個少佐說,唐明的案子,島國方面要親自審。」
「汪先生那邊……」
李世群擺了擺手。
「回去再說。」
他轉身朝轎車走去,腳步比來的時候重了三分。
卡車在金陵城裡轉了兩圈,最後停在一棟灰色小樓前。
樓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派遣軍總司令部」。
唐明被帶下車,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朝樓里走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軍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響。
拐了兩個彎,在一扇門前停住。
少佐推開門,朝唐明做了個「請」的手勢。
唐明邁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屋裡坐著三個島國軍官,為首那個是個大佐,軍裝上掛著參謀本部的徽章。
大佐站起來,朝唐明走過來,伸出手。
「唐先生,久仰大名。」
唐明愣了一拍,下意識地伸手握了一下。
大佐的手很有力,握了兩秒就鬆開了。
「我叫都甲,參謀本部第二課。」
都甲朝旁邊的椅子一指。
「請坐。」
唐明坐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些人不是來殺自己的?
都甲在對面坐下,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開。
「唐先生,你不要害怕。」
都甲的中文說得很流利,帶著一絲笑意。
「我們請你來,是想跟你談一件事。」
唐明的喉結滾了一下,沒吭聲。
都甲把文件推到唐明面前。
「這是小林大佐讓我轉交給你的。」
唐明低頭看了一眼。
文件上只有一行字。
「二百大黃魚,準備好了嗎?」
唐明的手指在膝蓋上抖了一下。
火車上的絕望,站台上的恐懼,被押送時的屈辱……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化為巨大震撼。
小林楓一郎。
他真的做到了。
用一種他完全無法想像的方式,將手從滬市,硬生生地伸進了金陵。
都甲的嗓音從對面傳過來。
「小林大佐說,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應該知道,現在華夏戰場的局勢,已經到了一個轉折點。」
都甲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唐明。
「我們需要一個能跟山城溝通的人。」
「唐先生,你願意做這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