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的福特轎車衝進憲兵隊大院。
剎車踩得極猛。
輪胎在地面上擦出一陣刺耳的尖嘯。
他推開車門,大步流星地走進辦公樓。
「把田中叫到我辦公室!立刻!」
深谷在走廊里吼了一聲。
路過的憲兵嚇得貼緊了牆壁。
深谷衝進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一把扯開風紀扣,抓起桌上的白毛巾,胡亂擦了一把額頭上冒出的汗。
門被敲響。
「進!」
田中推門進來。
他現在是特高課的負責人。
「司令官閣下。」
田中立正,微微低頭。
深谷把毛巾甩在桌上。
「田中,立刻整理一份關於小林楓一郎的報告。」
深谷的語速極快。
「重點突出他思想危險,行事跋扈,在七十六號濫殺無辜。今天下班前必須交給我!」
田中站在辦公桌前。
沒動。
沒接話。
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大聲回答「嗨依」。
深谷愣了一下,眉毛擰成一個疙瘩。
「怎麼了?沒聽懂我的命令?」
「特高課連寫份報告都不會了嗎?」
田中緩緩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深谷。
「深谷閣下。」
「您清楚,現在的軍費有多緊張嗎?」
深谷火起,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這跟軍費有什麼關係!這是陸軍省的命令!東條首相的命令!」
「作為帝國的軍人,應該為帝國分憂。」
深谷當然清楚軍費緊張,何止是緊張。
為了打仗,為了造船。
國內的鐵鍋都被收上去煉鋼了。
陸軍省那幫老爺連一個大洋都要掰成兩半花。
深谷憤怒地咆哮著。
「這跟小林楓一郎有什麼關係!」
田中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緣。
「深谷閣下。」
「我們憲兵隊,這個月的薪水,是今天早上剛發的。」
田中盯著深谷的眼睛。
「您作為司令官,清楚這筆錢是從哪來的嗎?」
深谷的火氣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硬生生堵在了喉嚨里,他張了張嘴。
「不就是……」
田中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字字如錘。
「陸軍省的撥款,已經拖欠了三個月。」
「我們憲兵隊,現在百分之九十的日常經費、汽油補給、甚至食堂里的白米。」
「全都是第四聯隊劃撥過來的。」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窗外傳來憲兵操練的口令聲。
深谷的嘴巴半張著。
他整個人僵在了寬大的皮椅里。
百分之九十的經費。
第四聯隊。
小林楓一郎。
深谷腦子裡的那根弦,徹底崩斷了。
古賀讓他去查小林楓一郎,讓他去搞黑材料。
可他現在才知道,整個滬市憲兵隊,上到他這個司令,下到門口站崗的列兵。
吃的、穿的、用的。
全都是小林楓一郎給的。
他要查的,哪裡是一個跋扈跋扈的大佐?
他要查的,是整個憲兵隊的活財神,是所有人的衣食父母!
深谷的視線慢慢下移,落在桌面上那份空白的報告紙上。
手腳冰涼。
查?
怎麼查?
拿什麼查!
這份報告今天要是敢交上去,明天憲兵隊的食堂就得斷炊,大家全去喝西北風。
後天巡邏的摩托車全得趴窩變成廢鐵。
不用小林楓一郎回來動手。
手底下這幫拿不到軍餉的憲兵,就能譁變把他這個司令給活撕了。
古賀是個蠢貨。
根本不知道小林楓一郎在滬市的底盤有多大。
借古賀的手搞死小林?
搞死小林之前,他自己先餓死了。
田中站直了身子,往後退了一步。
司令官閣下。這份報告,我們特高課寫不了,如果您執意要寫,請您另請高明。」
深谷癱在椅子上。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滿是冷汗的臉上,慘白一片。
田中看著深谷崩潰的樣子,心裡冷笑。
小林楓一郎在滬市的手腕,早就把方方面面滲透透了。
古賀想動他,簡直是痴人說夢。
.....
古賀完全不知道憲兵隊深谷已經進退兩難。
他坐在辦公室的皮椅里,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小林楓一郎最大的後台,是本土的小林中將。
那是個在軍部根基極深、門生故舊遍布的老狐狸。
按照小林楓一郎的功績,徹底把他擊倒並不現實。
古賀有自己的算盤。
他現在是高級作戰參謀。
下一步,必須下放師團進行實權鍛鍊。
第23師團就是一個現成的果子。
只要把小林楓一郎整走,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取而代之。
小林楓一郎在滬市忙活半天,全是在為他古賀做嫁衣。
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路小心翼翼地走進辦公室。
他最近在滬市可謂是風生水起。
頂著歐美研究所所長的頭銜,打著古賀親信的旗號。
就在幾天前,他還在百樂門的豪華包廂里,跟青幫的幾個大頭目稱兄道弟,推杯換盞。
遊走在上海的權貴階層中,他撈足了油水,連手指上的金戒指都多戴了兩個。
至於小林菜菜子那個未婚妻,李路早就拋在了腦後。
他每天舒舒服服地住在歐美研究所的豪華套房裡,夜夜笙歌。
而小林菜菜子則像個聽話的木偶,乖乖住在虹口的那棟日式宅子裡。
為了應酬,李路身邊少不了鶯鶯燕燕。
小林菜菜子不僅沒有半句怨言,每次偶爾見面,還溫柔地替他整理領帶。
體貼地叮囑他多注意身體,不要太操勞。
這種高高在上、將島國貴族小姐踩在腳下伺候自己的感覺,讓李路男人的虛榮心膨脹到了極點。
「古賀少佐,您找我。」
李路彎下腰,態度極其恭敬。
古賀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坐。」
李路半邊屁股挨著沙發墊子,腰杆挺得筆直。
「明天,你帶著菜菜子回本土一趟。」
古賀端起茶几上的古巴雪茄盒,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根。
「去見見小林中將,把你們的婚期定下來。」
李路愣了一下,心裡納悶。
這不年不節的,前線還在打仗,怎麼突然提起結婚的事了?
他不敢多問,連連點頭。
「全憑少佐安排。」
古賀剪開雪茄,劃了一根火柴點燃。
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當然,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古賀夾著雪茄的手指在半空中點了兩下。
「你要把小林楓一郎在滬市胡作非為的行徑,原原本本地告訴小林中將。」
李路的後背僵了一下。
告小林楓一郎的黑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