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外。
山城的霧濃得能把人捂死。
嘉陵江上的航標燈晃了幾下,光柱穿不透那層厚實的白汽,兩米開外什麼都看不見。
羅家灣19號。
軍統總部的院子裡只剩下崗哨換班的碎步聲。
三樓。
一盞煤油燈擱在紅木辦公桌的角上。
戴力坐在桌後。
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桌面上攤著一份剛譯好的密電。
戴力把電文紙拿起來,湊到煤油燈前。
讀了一遍。
又讀了一遍。
然後他放下電文紙。
木村,一個外派的特工,居然跟島國陸軍中將的親生女兒搞到了一起。
不僅搞到了床上,這位尊貴的中將千金,現在居然還要拉著他回東京本土。
電報上的措辭克制且隱晦。
什麼「藉此良機納下投名狀」。
什麼「正好利用小林楓一郎在軍部的關係,深度打入敵人內部」。
一個軍統的臥底特工,要去跟敵國最高權力的將領閨女結婚。
還得讓軍統安插在敵營最核心的王牌,來給這個小輩打掩護。
最荒誕的是,這兩個人,直到現在都不知道對方是自己人。
不。
戴力的手指在實木桌沿上無聲地叩擊著。
可能只是木村這個自作聰明的傢伙不知道。
「鐵公雞」那個連閻王爺的心思都能摸透的怪物,可就難說了。
戴力把電文紙折起來,壓在鎮紙下面。
這情報要是原封不動地寫成報告,送到黃山官邸,老頭子怕是要當場摔杯子。
以為他這個軍統局長得了失心瘋。
他盯著煤油燈的火苗看了十幾秒。
然後朝門外開了口。
嗓門不大,剛好穿過那扇虛掩的木門。
「把毛以言找來。」
門外傳來值班副官應答的聲音,皮鞋聲快速遠去。
戴力重新展開電文紙。
手指壓在最後一行字上。
木村在電報末尾加了一句。
「小林楓一郎即將返回東京參加御前會議,同時面臨島國陸軍省嚴查。請示總部指示。」
走廊盡頭傳來兩串腳步聲,一快一慢。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毛以言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
他顯然是剛從熱被窩裡被生拉硬拽起來的。
襯衫的領子歪向一邊,皮帶也松松垮垮地沒扣緊。
可那雙眼珠子精得很,落在戴力手裡的電文紙上,轉了一圈。
戴力沒抬頭。
「關上門。」
毛以言反手把門帶上。
戴力把電文紙推到桌沿上。
「你自己看。」
毛以言走過去,彎腰湊到煤油燈前,一行行往下掃。
掃到最後一行,拿電文紙的手指尖在發顫。
他直起身,嘴唇嚅動了兩下,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
戴力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末端。
「說。」
毛以言把電文紙放回桌面。
舔了一下嘴唇。
「局座,木村這小子……這發的是真的?還是他在這兒編評書呢?」
戴力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你覺得木村是那種會拿自己腦袋開玩笑的人?」
毛以言不吱聲了。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毛以言拉過桌對面的一張方木椅,只敢坐三分之一的屁股。
「局座,如果木村去幫古賀,鐵公雞會不會有危險?」
「古賀要是真把小林楓一郎告倒了,咱們在派遣軍高層這根釘子可就斷了。」
戴力端起手邊的涼茶,喝了一口。
「你太高看古賀那個廢物了。」
「他不過是借著東條的名頭在外面狐假虎威。」
「真要動小林楓一郎,島國大本營那幫老傢伙沒那麼傻。」
「那個叫李路的漢奸,不過是古賀推出來蹚地雷的炮灰罷了。」
戴力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古賀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要小林楓一郎的命。」
「他是想逼小林退步,把第二十三師團的控制權讓出來。」
「甲種師團的實權,這才是古賀想要的。」
毛以言腦子轉了一圈。
「那您的意思是?」
戴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立刻給木村回電,讓他天一亮就去找小林楓一郎,把李路、古賀的盤算,全盤托出!」
「這是木村活命的唯一機會,也是他納投名狀的最好籌碼。」
「我懷疑,鐵公雞現在正坐在虹口的辦公室里,等他上門。」
毛以言遲疑了一下。
「局座,既然要讓木村去投靠鐵公雞,那要不要把鐵公雞的真實身份告訴木村?」
「這樣兩個人配合起來也更……」
戴力一聲厲喝,直接打斷了毛以言的妄想。
「放肆!不行!」
他靠回皮椅里,眼神變得幽深。
「情報界最忌諱橫向聯繫。」
「如果鐵公雞早就查清了木村的底細,我說不說都沒有意義。」
「他自己會拿捏分寸。」
「可如果鐵公雞不知道呢?」
戴力的聲音冷了下去。
「要是讓他知道,我們又派了一個人去他眼皮子底下潛伏。」
「甚至隱隱有試圖取代他位置的意思……」
「你猜那個鐵公雞會怎麼想?」
「他會不會覺得總部不信任他?會不會覺得我們在監視他?」
「這種級別的高級特工,要是對黨國生了哪怕一絲一毫的異心。」
「誰來承擔這個責任?你嗎?還是我?」
毛以言驚出一身冷汗,死死閉上了嘴。
木村,原本就是鄭愛民安排進滬市,打算有朝一日接替鐵公雞的暗子。
這件事要是被鐵公雞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提到鄭愛民,戴力話鋒一轉。
「鄭愛民最近有什麼動靜?」
毛以言搖了搖頭。
「還是那樣,情緒挺大。前兩天又給老頭子那邊遞了條子。」
「說身體吃不消,想調離軍統,脫離日常事務。」
戴力扯了一下嘴角。
冷笑掛在臉上。
「老頭子批了嗎?」
「沒有,留中不發,連個批語都沒給。」
戴力把手擱在膝蓋上。
這全在他意料之中。
老頭子怎麼可能放鄭愛民走?
軍統現在權柄太重,發展成了一個擁有十萬人的龐然大物。
老頭子生性多疑,太需要鄭愛民這種有資歷、有理論、又跟自己戴某人不是一條心的人。
在局裡摻沙子,搞內耗和制衡了。
鄭愛民自己也清楚得很。
他離開軍統這個核心權力圈,政治前途就算到頭了。
他遞條子,不過是發發牢騷,擺個姿態,告訴上面他受委屈了。
真要讓他捲鋪蓋滾蛋,他比誰都急。
「隨他去鬧吧,跳樑小丑。」
戴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去機要室,給木村回電。」
「命令他,立刻去見小林楓一郎。」
「其餘一切事務,見機行事,絕不可暴露真實身份。」
毛以言挺直腰板,立正低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