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憲兵隊。
地下二層的死牢里沒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黑夜。
吳四寶蜷縮在角落,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嘴唇乾裂,胃裡翻著酸水。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腦子裡來迴轉著同一個念頭。
自己這次還能不能活著出去。
鐵門外傳來皮靴聲。
松本大尉出現在鐵柵欄前,手裡端著一碗麵。
熱氣從碗沿往上冒,麵湯清亮,臥著一顆白嫩的荷包蛋。
「吃吧。古賀少佐特意囑咐憲兵隊,給你送的斷頭……不,保命飯。」
他把碗放在遞飯口的鐵板上,轉身就走,多看一眼都覺得嫌棄。
吳四寶根本沒聽清松本說了什麼,盯著那碗面。
他顧不上多想,撲過去端起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筷子都不用,直接把嘴埋進碗裡,連面帶湯往嘴裡灌。
不到兩分鐘,碗底朝天。
他打了個飽嗝,靠回牆壁上。
「古賀少佐沒忘了我……老子有救了!」
這個念頭讓他安心了不少。
有古賀少佐在,有東京的東條首相在。
他小林楓一郎再跋扈,也不敢當面駁了首相女婿的面子,真要了自己的命!
他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等著出獄。
兩個小時後。
李世群的黑色轎車停在憲兵隊後門。
吳四寶被人從裡面架出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他一抬頭看到后座上的李世群,眼眶一紅,差一點就直接跪在泥水裡。
「主……主任!您來接我了!」
李世群隔著車窗看了他一眼,皺了皺鼻子。
「上車,先把你身上那股味兒散散。」
車子開出憲兵隊大院,拐上法租界的梧桐大道。
李世群坐在后座,半閉著眼。
「滬市你待不住了。」
吳四寶一愣,剛從死裡逃生的喜悅瞬間僵在臉上。
「主任,我……我還能給您辦事啊!」
李世群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
「去蘇州。」
「我在那邊有個倉庫,你先蹲著,什麼時候叫你回來,你什麼時候回來。」
吳四寶張了張嘴,滿肚子邀功表忠心的話全堵在了嗓子裡。
最終只擠出幾個字。
「是,主任。」
李世群偏過頭看著窗外掠過的法國梧桐,一棵接一棵,光禿禿的。
他沒告訴吳四寶的是,這趟去蘇州,不僅僅是避風頭。
是保命。
小林楓一郎放人太痛快了。
痛快得不正常。
李世群在滬市灘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越是簡單的事情,他越覺得後面藏著東西。
但具體藏著什麼,他還沒想明白。
車子駛出滬市的時候,吳四寶突然覺得肚子一陣絞痛。
「嘶……」
他用力揉了揉胃部,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冷汗。
只以為是這兩天在牢里餓過頭了,再加上剛才那碗面吃得太急傷了腸胃,壓根並未在意。
……
滬市火車站。
汽笛長鳴,白色的蒸汽沖天而起。
唐明乘坐的火車緩緩停靠在站台。
影佐對這次和談極為看重,四周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憲兵,將整個月台封鎖得嚴嚴實實。
林楓穿著筆挺的大佐軍服,披著將官呢子大衣,雙手拄著軍刀,站在最前方。
木村和劉長順分列左右。
「哐當」一聲,最中間的特級包廂車門被憲兵從外面拉開。
唐明拎著一隻舊藤條箱,邁步走下火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憲兵的刺刀,落在那名被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央的年輕的日軍大佐身上。
小林楓一郎。
唐明心中凜然。
這個在極短時間內清洗了滬市地下勢力、當眾掌摑首相女婿的「帝國戰神」,就是他此行最大的障礙。
他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氣焰囂張的島國人,正是山城軍統的王牌特工「鐵公雞」。
林楓看著走近的唐明。
他大步迎上去,主動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
「唐先生,一路辛苦。」
他用極其流利、甚至帶著點京腔的中文說道。
唐明放下藤條箱,握住那隻手。
「小林大佐,好久不見。」
林楓的手指猛然收緊,力道極大。
唐明感覺指骨傳來劇痛,但他面不改色,嘴角依然掛著溫和的笑意。
「威名談不上,殺的人多了一點而已。」
林楓盯著唐明的眼睛。
「聽說唐先生這次來,是帶著山城方面的誠意。」
「我這人脾氣不好,最討厭別人拿假東西糊弄我。」
「唐先生,你的誠意夠分量嗎?」
唐明不卑不亢地抽回手。
「大佐放心。唐某既然來了,自然不會空手而歸。」
「山城那邊,也是真心希望能與帝國找到一條共存之路。」
林楓大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月台上迴蕩。
「共存?」
他收斂笑容,眼神冰冷。
「帝國不需要和任何人共存,帝國要的是臣服。」
「走吧,唐先生,我為你準備了最好的房間。」
「希望裡面的風景,能讓你清醒一點。」
林楓轉身登車。
唐明看著他的背影,握緊了發麻的右手。
第一回合交鋒,對方的跋扈與強勢展露無遺。
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對手。
……
和平飯店。
林楓將唐明安排入駐最高層的豪華套房。
「唐先生,為了你的安全,這層樓已經被我包下了。」
林楓站在門口,指了指走廊。
「二十四小時,會有專人保護你。」
「沒有我的命令,你不能離開這個房間半步。」
走廊、樓梯口、電梯旁,站滿了憲兵和華人稽查隊的隊員。
唐明點頭致謝。
「小林大佐考慮周全,唐某費心了。」
房門伴隨著沉悶的聲響,在唐明面前重重關上。
唐明立刻在房間內檢查了一圈。
拆開電話線的底座接線板,用軍刀刮掃床底的縫隙。
取下所有檯燈和吊燈的燈罩。
連黃銅通風口的百葉窗都一一拆下來仔細用手電筒晃過。
沒有發現竊聽器。
小林似乎篤定了他插翅難飛,懶得弄這些小手段。
他深知,這棟樓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他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窗簾縫隙。
幾十米外的街角對面,赫然停著兩輛熄火的黑色福特轎車。
幾個穿著不起眼粗布棉襖,偽裝成黃包車夫的便衣,正蹲在電線桿底下抽菸。
他們的眼神不時向上方遊走。
全方位的死角監控,真是看得起自己啊!
唐明走到桌前,拿起飯店送來的當日《申報》。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頭版那些無聊的新聞,直接翻到了第三版右下角的GG版面。
在一堆推銷洋鹼和治療花柳病的GG中間,夾著一則極不起眼的尋人啟事。
「尋表兄唐某,家母病重,速歸。弟潘留。」
唐明瞳孔猛地一縮。
這則啟事是一個接頭暗號。
它真正的意思是,形勢緊迫,你不必冒險突圍,我會派人主動想辦法與你進行接觸。
唐明放下報紙,眉頭緊鎖。
主動接觸?
潘年拿什麼主動接觸?
門外全是日軍的暗哨和明崗,連送飯的服務生都要經過三道搜身。
潘年就算長了三頭六臂,有通天徹底的本事。
也絕不可能把一個大活人硬生生地送進這間被鐵桶包圍的屋子!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唐明內心的焦灼不斷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