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把電報紙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四遍。
他把電報紙攤在膝蓋上。
加急。
戴局長親擬。
內容總共三行字。
即刻與華中兵站總監小林楓一郎建立軍需採購專線。
重型軍火、盤尼西林、突擊錠,不限品類,不設上限。
價錢你把握,務必辦成。」
唐明盯著「小林楓一郎」五個字,喉嚨發緊。
這位爺是好惹的嗎?
那可是個活閻王啊!
半個月前,這位爺剛在香島用整整一百二十門重炮,毫無徵兆地轟了自己人二十三軍的陣地!
那可是他們日軍自己的精銳防線。
炮彈落地比打招呼還隨便,連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的!
一位堂堂中將司令官,硬生生被他逼得吐血昏死。
拖出辦公室的時候據說連鞋都掉了,褲子都尿了。
最後還被小林一刀帶走,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現在讓他唐明,跟這種連自己人都殺人不眨眼的瘋子去做生意?
唐明把電報折好塞進內衣口袋,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在心裡破口大罵。
常校長和戴局長到底在想什麼?
是瘋了嗎!
拿國庫的錢,去找一個島國陸軍少將買軍火。
買的還是拿來打他們自己人的軍火!
這叫什麼?
這叫拿錢去餵老虎,然後指望老虎吐根骨頭出來。
荒唐。
電報末尾那個「務」字,他認得清清楚楚。
戴春風用「務」字的時候,從來沒有第二種意思。
辦不成,就別回山城了。
直接在江邊給自己找個坑埋了算求。
……
天亮後。
唐明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套灰色西裝。
扣子是銅的,袖口縫了暗扣,高級聯絡員的行頭。
他又從床底拖出一隻舊皮箱,從夾層里摸出兩根金條。
一根十兩,成色足。
戴局長說價錢自己把握,但沒給經費。
軍統從來不給經費。
唐明把金條裹上油紙塞進公文包,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
鏡子裡的臉,眼底發青。
三十四歲的人,看著像四十五。
他拎起公文包,推開門,下樓叫了輛黃包車。
「虹口,小林會館方向。」
車夫扭頭看了他一眼,沒動。
「先生,那邊不好去。」
唐明把一塊大洋拍在車座上。
「去。」
車夫收了錢,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悶頭拉車。
黃包車從法租界拐上北四川路,人流漸漸稀了。
越往虹口走,街面上穿屎黃色軍裝的人就越多,穿便衣的老百姓越少。
到了小林會館外圍三百米,車夫停了。
「先生,真對不住了,再往前我不去,去了命就沒了!」
車夫鞠了個躬,轉身就跑。
唐明下車,公文包夾在腋下,沿著馬路往前走。
走了不到五十步,兩條腿就不太聽使喚了。
整條街被封了。
沙袋壘了半人高,鐵絲網拉了三層,路口架著一挺九二式重機槍。
槍口對著來路方向。
明哨是清一色的島國憲兵。
全副武裝,鋼盔壓得很低,三八大蓋上了刺刀。
暗哨更是多得數不清。
弄堂口蹲著抽菸的,電線桿底下抱臂靠著的,報攤後面冷眼站著的。
清一色深色短褂,腰間鼓著一塊。
七十六號的人。
唐明在皖南跟島國人打過交道,在金陵跟做過汪偽高官,自認膽子不算小。
站在這條街上,汗從後脖頸一直淌到腰帶里。
小林楓一郎人在金陵,不在滬市。
人不在,排場比人在的時候還大。
這幫看門的,是真敢殺人的。
唐明硬著頭皮走到第一道崗。
「止步。」
憲兵攔住他,刺刀橫在胸口。
唐明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敝人唐明,與大島先生有舊。煩請通傳。」
那憲兵接過名片,輕蔑地看了一眼,半句廢話沒說,朝身後抬了抬下巴。
兩個便衣走上來。
「搜。」
這是第一道搜身。
公文包被打開,金條被翻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去。
衣服口袋翻了個底朝天,鋼筆、火柴、手帕,一樣一樣擺在沙袋上檢查。
「過。」
唐明往前走了二十步,到了第二道崗。
「搜。」
這次搜得最狠。
兩個人把他的外套幾乎拆了,內襯翻開,每一條縫線都捏過。
公文包被倒空,連包底的硬紙板都被掰開檢查。
唐明站在原地,胳膊張開,兩條腿叉著,任由他們翻。
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你是唐明?跟大島做過生意的那個?」
「是。」
「進去吧,左手邊第二個門,別亂看,眼睛不想要了就直說。」
沉重的大鐵門「嘎吱」一聲,勉強開了一條半個身子寬的縫。
唐明把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塞回公文包,彎著腰鑽了進去。
……
內院比外面安靜。
青磚鋪地,兩棵梧桐樹撐開大片陰涼。
樹底下擺著一張紅木方桌,桌上堆著七八本帳冊,幾隻算盤。
大島叼著一根雪茄,翹著腿坐在太師椅上。
他面前站著三個手下,每人手裡抱著一隻木箱。
箱蓋打開,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大洋。
另一邊的長條凳上,已經擺了四排金條。
一個手下正拿天平秤逐根稱重,另一個在帳本上記數。
大島看見唐明,雪茄從嘴角挪開,沖那三個手下揮了揮手。
「繼續點,誤差超過半兩的單獨放。」
手下們低頭繼續幹活。
唐明站在門口,看著桌上那堆金條和滿地的木箱。
一時間不知道該先邁哪條腿。
這到底是什麼陣仗?
怎麼跟銀行金庫搬家似的?
這幫島國人搶了國庫嗎?
大島朝他招了招手。
「唐先生,好久不見。坐。」
唐明走過去,在桌對面的凳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
「大島先生,生意興隆啊。」
大島把雪茄叼回嘴裡,拿起一本帳冊翻了翻,又扔下。
「馬馬虎虎,賺點跑腿的辛苦錢罷了。」
唐明從公文包里取出那兩根金條,雙手捧著,擱在桌面上。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大島掃了一眼,沒伸手拿。
「唐先生上次是做布匹,這次是做什麼?」
唐明陪著笑,往前探了探身子。
「大島先生,實不相瞞,我這次來,是替朋友跑腿。」
大島吐了個煙圈。
「哪位朋友?」
唐明咬了咬牙。
「內地的朋友。日子不好過,想從兵站的……指縫裡漏點油水。」
他說得極其小心,每個字都掂量過。
「不是什麼緊缺的東西,就是些常規物品。」
「被服啊,罐頭啊,能勻一點是一點,價錢好商量。」
唐明說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全是汗。
腦子裡已經過了十幾種應對方案。
最壞的結果,今天從這個院子裡出不去。
沉默持續了大概三秒鐘。
大島把嘴裡的雪茄拔出來,夾在手指間。
然後他把手裡的帳本往桌上重重一摔。
「唐先生!」
唐明的心臟抽了一下。
大島兩隻眼睛亮得發綠,雙手撐在桌面上,湊過來。
「咱們都是老相識了,直說吧,別在這兒磨磨唧唧的!」
唐明僵在凳子上。
「幾件破被服?過期罐頭?你當我這裡是收破爛的廢品站嗎?」
「軍靴我有,冬裝我有,牛肉罐頭有,壓縮餅乾也有!」
「那玩意兒整個倉庫都是,前線嫌難吃不要,我都愁怎麼處理呢!」
大島伸出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掰。
「你聽聽我的貨!迫擊炮你要不要?「
「九二式的!清一色大坂兵工廠出產,全新的,木箱子上的封條都沒開過!
「唐先生你別光眨眼,不考慮一下嗎?」
看著唐明呆滯的表情,大島有些急了。
他繞過桌子,一把拽住唐明的胳膊。
「唐先生,大家都是求財,你膽子再大點好不好?」
「咱們玩點帶勁的,坦克你要不要?」
「九七式的,只跑了五百公里,跟新的一樣!你敢要,我明天就給你弄一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