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整個人釘在凳子上,一動不動。
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準備了十幾套說辭。
他準備了被大島狗血淋頭地痛罵。
準備了被七十六號暴打。
準備了被關進不見天日的水牢。
甚至準備了為國捐軀被砍頭。
可他翻爛了字典,也唯獨沒準備好接受這個畫面。
這他媽可是島國在華中地區最高級別的兵站總監部核心據點啊!
對面這位太君,根本不是什麼心思縝密的情報頭子。
也不是什麼城府極深的博弈高手。
這就是個聞見錢味兒就往上撲的軍火販子。
賣他們自己造的槍,去打他們自己的同胞士兵,推銷起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熱情的服務態度甚至比賣黃浦江邊賣小菜的大媽還要真誠!
只要你的錢到位,他連天皇的底褲都能想辦法給你扒下來賣了!
大島還在那兒掰手指頭。
「哎哎哎,唐先生!你回回神!」
「你要是嫌坦克目標太大運不走,那九二步兵炮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一炮下去一個據點就平了,這可是打……咳,你們打游擊戰的極品啊!」
「可以拆卸組裝,騾馬都能馱得動!」
「你要是拿個十門以上,這個我可以個人做主給你打個八五折,還附贈日語說明書的人工翻譯服務,怎麼樣?」
唐明的嘴艱難地合上了。
大、大島先生……」
「誒?怎麼,想要飛機?這個難度有點高,但要是加錢,我也能想想辦法……」
唐明扶著桌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感覺自己幾年的特工生涯全餵了狗。
「不是……您容我、容我先緩緩。」
大島鬆開他的胳膊,重新坐回太師椅。
翹起二郎腿,把雪茄叼回嘴裡,沖桌上那兩根金條努了努嘴。
「我說唐先生,既然要買傢伙什兒,這點東西就別擺在桌上丟人現眼了,寒磣得我都替你臉紅。」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價目表,啪地拍在唐明面前。
密密麻麻三頁紙。
從子彈到炮彈,從步槍到山炮,從繃帶到嗎啡,品類齊全,明碼標價。
最底下一行小字。
「全系支持現貨!批發另議,量大從優!」
唐明低頭看著那張價目表,脊背上的汗已經涼透了。
山城那位高高在上的常校長。
還有那個自詡算無遺策的戴局長。
此刻還以為他在這兒執行什么九死一生的悲壯任務呢!
戴局長還叮囑他別被宰太狠。
結果呢?
結果對面這幫鬼子,喪心病狂到恨不得把他們華中戰區的整個後勤軍火庫連底座都搬出來大甩賣!
大島吐了個煙圈,拿筆在價目表第一行畫了個圈。
「唐先生,先說好,定金三成,尾款貨到付清,概不賒欠。」
他頓了頓,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
「還有一條,小林將軍那邊的規矩。」
唐明木然地抬起頭。
大島豎起一根手指。
「每筆交易,有總貨款的百分之五好處費,歸將軍的帳。」
「這點辛苦錢,是對我們將軍抗住上頭壓力的補償。」
「這個沒得談。同意,今晚貨就上船;不同意,門在那邊。」
唐明強壓住心頭的狂喜。
立刻報出山城急需的盤尼西林和迫擊炮清單,並習慣性地試圖壓價。
「盤尼西林五百箱,九二步兵炮十二門配彈藥基數,先走第一批。」
唐明說這話的時候,嗓子是穩的。
幾年特工生涯練出來的本事。
心裡翻江倒海,臉上紋絲不動。
「價錢方面……」
大島沒讓他把話說完。
「唐先生。」
大島把雪茄往菸灰缸里一摁,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歪著頭看他。
「你是不是在跟我還價?」
唐明的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
大島伸手拍了拍價目表。
「白紙黑字,童叟無欺。」
「這些東西擱在前線,一箱盤尼西林能救一個中隊的命。」
「擱在你們那邊,一箱能救一個團的命。」
「你覺得這個價還貴?」
唐明不吱聲了。
大島從抽屜里又抽出一張空白紙,連同一支鉛筆一起推到唐明面前。
「甭在這兒磨嘴皮子,把你要的東西一樣一樣寫清楚。」
「品名、數量、交貨地點、付款方式。」
「我拿去報,三天之內給你回話。」
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這點小買賣塞牙縫都不夠,你回去跟你背後的人說,備足美金再來談。」
「大洋也收,金條也收,法幣就算了,擦屁股都嫌硬。」
唐明低下頭,提起鉛筆開始寫。
他寫得很慢,每一行字都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盤尼西林,五百箱。
九二式步兵炮,十二門。
六〇迫擊炮彈,三千發。
三八式步槍彈,十萬發。
寫到第五行的時候,唐明的筆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大島一眼。
大島正翻著帳本,根本沒在看他。
唐明咬了咬後槽牙,又加了一行。
九七式手雷,兩千枚。
寫完,他把紙推過去。
大島拿起來掃了一遍,咂了咂嘴。
「就這?」
唐明沒接話。
大島把清單折好塞進上衣口袋,站起身來。
「行,先按這個報。回頭你的人帶著錢來找我,我帶他去驗貨。」
「還是那句話,定金三成,尾款貨到付清。」
他伸出右手。
「愉快合作。」
唐明站起來,握了一下。
「送客。」
大島沖門口喊了一聲。
兩個便衣推門進來,站在唐明兩側。
不是請,是押。
唐明識趣地拎起公文包,跟著往外走。
穿過正廳的時候,那幾個點金條的手下頭都沒抬。
天平秤叮叮噹噹,算盤珠子噼里啪啦。
這就是小林楓一郎的生意。
帝國陸軍少將。
天皇欽封子爵。
華中兵站總監。
底下養著一幫倒賣軍火的掮客,明碼標價賣自己國家的武器彈藥。
戴局長在山城絞盡腦汁布的暗線,在這兒連門檻都不算。
人家直接開了個軍火超市。
兩個便衣把唐明帶出正廳,沿著一條青磚鋪就的迴廊往外走。
前面的便衣走得快,後面的便衣貼得緊。
唐明夾在中間,公文包抱在胸口,目不斜視。
路過第三個拐角的時候,迴廊右側突然敞開了一片庭院。
唐明的餘光掃了一眼。
腳步沒停,瞳孔縮了一下。
庭院裡種著兩棵修剪齊整的日式松樹,石燈籠底下鋪著白砂。
一個女人站在松樹底下。
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名貴和服,腰帶系得極高,髮髻用一支玳瑁簪子別著。
她的臂彎里抱著一個嬰兒。
嬰兒裹在一條淡藍色的襁褓里,露出一顆圓潤的小腦袋。
女人的手輕輕搖晃著。
唐明的視線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但這一秒足夠了。
兩個櫻心會的年輕軍官從對面走過來,看見那個女人,幾乎是同時立正鞠躬。
九十度。
標準的日式軍禮。
那女人連眼皮都沒抬,軍官們弓著腰側身讓路。
等走出去七八步,其中一個才直起腰來。
前面帶路的便衣回頭瞪了唐明一眼。
唐明立刻把視線收回來,加快腳步跟上。
心跳已經漫到了嗓子眼。
那個嬰兒。
唐明的腦子在三秒之內轉了五個彎。
這個女人是誰?
能讓櫻心會的軍官鞠躬鞠成那樣,整個小林會館裡,有這個排面的女人不超過一隻手。
小林楓一郎不在滬市。
但他的女人在。
而他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男嬰。
唐明從軍統三年,聽過無數關於小林楓一郎的傳聞。
據說此人在滬市廣置外宅、包養華夏女子。
據說他在金陵也有不止一房相好。
這些傳聞在軍統內部一直被當作茶餘飯後的笑談,沒人當回事。
但現在,一個活生生的嬰兒,被一個島國女人抱在懷裡。
在小林楓一郎的私人據點內院,享受著比佐官還高的待遇。
這不是外室。
這是血脈。
唐明被兩個便衣推搡著穿過最後一道鐵門。
他站在街邊,摸了摸公文包里那張價目表。
一個嬰兒,值多少?
事情從這一刻開始變了性質。
唐明原來只需要帶回一條採購渠道。
現在他手裡多了一顆炸彈。
帝國陸軍少將、天皇欽封子爵小林楓一郎,在滬市私藏血脈。
這條情報如果傳回山城。
戴局長會怎麼想?
常校長會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