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紙門被推開。
一個穿參謀服的中佐。
溪下。
參謀本部作戰課的人,跟林楓在新加坡打過交道。
這次顯然是小林中將帶過來的。
溪下立正,躬身行禮。
「有消息了。」
「刺客一共三人。擊斃一個,在逃兩個。」
「憲兵總隊在現場附近的排水溝里撈出了一隻公文包,裡面有一份手寫的聲明。」
「聲明的落款是'憂國義士會'。」
林楓的右手端著茶杯,沒動。
憂國義士會。
這名字太乾淨了。
乾淨得跟現編的一樣。
小林中將微微皺了皺眉,把手裡的茶杯重重放下。
「重臣集團?」
客廳里靜了一瞬。
坐在角落的松本身體微微前傾。
小林中將沒有停頓。
「鈴木貫太郎、若的宮、近衛文。」
「幾個退下來的前首相和元老,天皇跟前說話最管用的那幾位。」
林楓的茶杯擱在榻榻米上。
「可是叔叔,他們手裡沒有兵權。」
小林中將的右手平放在膝蓋上。
「不需要兵權。」
「楓一郎,你還不明白嗎?」
「他們能直接走進皇居的菊之間,面見天皇,不需要預約,不需要通報。」
「一句話就能讓內大臣在首相更迭的奏摺上蓋章。」
松本從小林中將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來。
「這次刺殺的直接導火索,有沒有可能……是松前重義的事。」
松前重義。
遞信省工務局局長,東北帝國大學的頂尖工程師。
正兒八經的文職高官,技術出身,跟軍部沒有半點交集。
林楓抬了抬眼皮。
「說下去。」
松本往前挪了半步。
「松前重義早年在美國和德國都留過學,回國後一直在通信工程領域任職。」
「三個月前,他通過遞信省的渠道,拿到了軍需省對外公布的一批工業生產數據。」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用自己的專業知識,把這些數據和美國工業部公開的年度統計進行了逐項對比。」
松本頓了頓。
「汽車年產量,一百零五倍。」
客廳里沒有人說話。
一百零五倍。
鋼鐵、艦船、飛機,每一項都是碾壓式的差距。
光一個汽車的數字擺出來,後面的就不用念了。
「松前重義把對比結果寫成報告,在學術圈和政界高層之間私下傳閱。他的結論只有一句話。」
松本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對美開戰,島國必敗。」
林楓沒說話。
清醒的人。
島國居然還有這種沒被狂熱沖昏頭腦的明白人。
松本繼續。
「東條得到消息後,原話是'這個瘋子要動搖國本'。然後他簽了一道命令。」
小林中將冷笑著接過話頭。
「把松前重義從遞信省工務局局長的位置上撤下來,強行編入陸軍現役。」
「軍銜二等兵。」
林楓的手指,輕輕停在了旁邊的那張戰區地圖上。
堂堂帝國文官高官、頂尖工程師,被塞進軍裝降成最低等的二等兵。
「調令的目的地在哪?」
「菲律賓,巴丹半島前線。」
送死。
赤裸裸的送死。
用不了一個月,那份報告的作者就會變成南太平洋上一個無人收殮的編號。
小林中將端起茶杯,沒喝。
「重臣集團在皇居的渠道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
「他們已經忍了東條很久。」
「珍珠港是賭博,新加坡是虛火。」
「現在連一個說真話的文官都要被拖出去槍斃。」
小林中將把茶杯放回去。
「看來他們判定東條這頭瘋狗會把島國拖進深淵。」
「所以動手了。」
林楓的右手搭在茶杯上。
茶杯是有田燒的,杯壁很薄。
五十三名軍官齊齊看向上座。
他們個個腰懸佩刀,滿臉殺氣,只等小林閣下一聲令下。
林楓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石川芳子跪行上前,無聲地遞上一塊潔白的熱手巾。
他擦了擦手,把手巾擱在膝蓋上。
東條不能死。
這個念頭從聽到「重臣集團」三個字的那一刻就釘在了腦子裡。
有人以為他會高興。
也許換作別人,聽到東條遇刺,一定會覺得這是普天同慶的好事。
畢竟東條是小林楓一郎最大的死敵。
死敵遇刺,難道不該開香檳慶祝嗎?
蠢。
東條是一台卡死了油門,方向盤綁死了往懸崖沖的破車。
車上坐著整個島國。
他每多瘋一天,這台車就離崖底近一寸。
換上鈴木貫太郎?
近衛文?
一個比一個清醒。
他們會立刻停止南進,全面收縮太平洋防線。
將那些分散在海外的精銳師團全部抽調回來。
重新集中所有優勢兵力,穩紮穩打地回過頭來對付華夏!
太行山的紅黨軍、山城的國府軍,誰也扛不住一個回過神來的島國。
東條,你得活著。
你得好好地坐在首相官邸里,繼續犯每一個蠢到極點的錯誤。
繼續把島國最後一滴血往太平洋里倒。
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換一個聰明人上來。
那就是在跟林楓過不去。
「伊堂。」
「嗨。」
「東條現在在哪?」
「陸軍醫院。」
「憲兵總隊的指揮權誰在接?」
「加藤。」
加藤。
東條的忠犬。
這就好辦了,這老小子辦事雖然死板。
手續上還算規矩靠譜,有他在外圍護著,不至於出大亂子。
「在逃的兩名刺客往哪個方向跑的?」
「最後目擊方向是品川。」
品川。
往港口方向。
要麼是接應的船,要麼是安全屋。
重臣集團的人做事留了後手,但不夠乾淨。
刺殺行動三個人太少,東條的保鏢犧牲兩個就擋住了致命傷。
這幫老狐狸習慣了政治手段,動刀子的本事不行。
但他們如果再來第二次呢?
東條在醫院裡躺著,身邊全是陸軍省的人。
憲兵總隊四個中隊在外面轉。
按理說安全得像鐵桶。
可如果重臣集團真下了死心,走皇居內務省的路子,往陸軍醫院塞一個人進去。
一管空氣注射。
一瓶換了標籤的藥。
不需要槍。
林楓站起來。
「松本。」
「嗨!」
「你跟參謀本部的醫務課有沒有熟人?」
松本愣了兩秒,點頭。
「我有一個同期在陸軍醫院當軍醫。」
「替我傳一句話進去。」
林楓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目黑區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遠處有憲兵摩托的引擎聲。
「就說小林楓一郎少將,請求以子爵身份,親赴陸軍醫院慰問首相閣下。」
伊堂的手從地圖上抬起來。
松本的後背僵住了。
在場的櫻心會軍官面面相覷。
他們冒著違反一級戒嚴令的死罪,拉著重機槍跑來把官邸打造成要塞。
是因為他們篤定東條一定會趁機栽贓,對小林閣下痛下殺手!
他們是來玉碎保衛將軍的!
在他們看來,既然東條半死不活,小林閣下就算不去醫院補上一刀,也該坐山觀虎鬥才對。
而小林閣下此刻的回應,居然是要冒著被視為刺客同黨的嫌疑。
主動跑到戒備森嚴的醫院,去看望他最大的死敵?
將軍到底在盤算什麼?
林楓根本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
「再通知加藤。」
「就說我帶三十人的慰問團過去,全員佩刀,不帶槍。」
他彎腰從榻榻米上撿起那把御賜武士刀。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