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田謙吾跪在榻榻米上。
膝蓋骨硌著木地板,疼得發麻。
他不敢動。
認出的那一瞬間。
野田身上所有的怒氣、殺意、不甘心。
全被一種更原始的東西碾碎了。
恐懼。
從軍校第一天就刻進骨頭裡的,對皇族血統無條件的俯首。
這不是理性判斷,是條件反射。
他曾在皇居外務局幹了三年,每逢皇族出行。
整條走廊的佐官都要面壁垂首屏息。
那種等級碾壓烙得太深。
深到野田的手已經離開了槍套,腦子還沒來得及做出決定。
後宮淳比他冷靜。
也只是冷靜了三秒。
這位華中派遣軍總參謀長的目光從親王臉上移回林楓身上。
又從林楓身上移回親王。
來回兩趟,整個人泄了氣。
完了。
親王坐在這間屋子裡,沒有發話,沒有制止。
這就是態度。
所有人都選擇站在小林楓一郎那邊。
或者說,所有人都選擇了錢。
後宮淳的脊背彎下去了。
不是鞠躬,是塌。
軍人最後那點硬骨頭在這間鋪著榻榻米的房間裡碎了個乾淨。
林楓把那份《戰時統制特別補充協定》往前推了兩寸。
鋼筆擱在上面,筆帽已經擰開。
後宮淳伸手去拿。
第一次沒捏住,筆桿子在桌面上滾了半圈。
他用兩根手指夾住筆身,翻到最後一頁。
簽名欄旁邊空著一塊朱紅色的方框,等著那枚參謀總部的紅泥印章。
後宮淳簽了。
字跡歪歪扭扭,完全不像他平時公文上那手漂亮的行書。
印章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時候差點掉地上。
蓋下去的那一下力道太輕,又補按了一次。
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秒。
這二十秒里,華中派遣軍幾十萬人的後勤命脈,換了主人。
林楓拿過協定,吹了吹未乾的印泥,順手遞給身後的伊堂。
「鎖保險柜。」
後宮淳撐著膝蓋站起來。
沒站穩,晃了一下,伊堂沒有扶他。
野田更慘,跪太久腿麻了。
最後是門外衝進來的副官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才把人拎起來的。
林楓看都沒看他們。
他拿起茶几邊那部紅色保密電話的聽筒。
「大島。十六鋪三號庫,盤尼西林一百二十箱、醫用繃帶六百件,三十分鐘裝車。」
「走鐵路專線,終點漢口野戰醫院。」
「收件人第十一軍軍醫部。」
「用統制委員會的特批條子,對,第一批。」
掛了。
後宮淳已經走到門口了。
他回過頭,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
十分鐘後,野田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從外頭跑進來。
「報告!十六鋪碼頭回電!首批物資已全數出庫,鐵路調度接到統制委員會放行令」
「軍列編組完畢,預計十八小時後抵達漢口!」
野田愣在原地。
十八小時。
從簽字到物資上路,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小林都沒有離開過這把椅子。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藥品、繃帶、編組計劃、鐵路運力。
所有環節早就備好了,只差一個簽字。
林楓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會來,知道他們會簽。
知道前線那場營嘯會在今天之內結束。
從斷供到逼宮到簽約到放行,每一步都是他的劇本。
後宮淳沒有再說話。
副官攙著他邁過門檻。
來時,兩輛黑色轎車鳴笛開道。
走時,連個回頭看的人都沒有。
李世群站在會館門口,目送兩輛車消失在虹口街尾。
摺扇搖了搖,扭頭沖身邊的萬里浪咂了咂嘴。
「記住嘍。在滬市,天只有一個。」
屋內安靜下來。
伊堂帶人撤走茶具,拉門合上,偌大的和室里只剩兩個人。
親王放下茶杯。
方才那個隨和的、微醺的、對著棋盤漫不經心的「若杉大尉」不見了。
坐在對面的是一個皇族,眼底的東西很冷。
「小林。」
「殿下。」
「你贏了。」
「後宮淳簽字,野田跪地,華中三大戰區後勤盡入你手。幹得很漂亮。」
親王的語氣沒有誇獎的意思,
「你算過代價沒有?」
林楓剝著橘子,沒接話。
「從今天起,華中派遣軍上上下下幾百名佐官將領。」
「每一個人都知道是你小林楓一郎把他們的財路堵死了。」
「這些人未必有本事掀翻你,但暗箭、絆子、聯名上書。」
「往後的日子,你走的每一步底下都埋著釘子。」
親王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你從香島一路殺到金陵,從金陵殺到東京,再從東京殺回來。」
「樹敵無數,連我都替你覺得累。」
林楓把橘子瓣放進嘴裡,嚼了嚼。
「殿下,有些事我不做,沒有人會做。」
他說得很輕。
「帝國的後勤爛到根子裡了。」
「那些人不是軍官,是蛀蟲。」
「前線的兵連過期磺胺都吃不上,後方的參謀拿著軍需款去黑市倒騰大煙。」
「我不管,誰管?」
親王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一片公心。」
林楓笑了笑,沒答。
他心裡想的跟嘴上說的不是同一碼事。
他想的是太行山里啃樹皮的八路軍。
是野人山中斷糧七天還在爬坡的遠征軍。
是每一個用命鋪路的無名戰士。
這場仗能贏,從來不是靠哪個英雄。
是靠千千萬萬個不要命的人拿血肉去填。
他能做的,就是把鬼子的家底掏空一點,再掏空一點。
「殿下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陪您去前線看看,眼見為實。」
親王起身,走了兩步,回頭丟下一句。
「小林,我在觀察你。」
「隨時恭候。」
內室的拉門關上。
腳步聲剛消失,另一扇門開了。
趙鐵柱閃身進來,反手把門帶緊。
「組長。」
「說。」
「一百二十箱盤尼西林,全部是咱們自己人在碼頭倉庫里換裝的。」
趙鐵柱壓低聲音。
「真貨一盒沒動。發出去的那些,裡頭是麵粉和工業滑石粉壓片。」
「外包裝、封條、批號全對得上,軍醫拆箱驗貨看不出問題。」
「注射之後....」
他頓了一下。
「傷口感染,大面積潰爛,重傷員三到五天內發高燒,死亡率翻倍。」
林楓沒有表情。
「真藥呢?」
「鎖在虹口三號暗庫,等組長下令。」
「先存著。下一批撥給浙贛方面軍的假藥也按這個規格走。」
「酒井隆死了,黑鍋正好扣他頭上。」
「就說是他在香島囤的劣質貨,我們接手時沒來得及逐批檢驗,帳面上說得通。」
趙鐵柱點頭。
林楓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擱下杯子。
「山城那邊有動靜?」
趙鐵柱從貼身衣兜里抽出一張薄紙,遞過去。
「今早截獲的加密電報,戴局長的親筆指令。」
「唐明上次帶回去的軍火清單批了,局座首肯。」
「首批三十萬美金現鈔已經裝箱,由精銳特工走水路押運。」
林楓掃了一遍電文,停在最後一行。
「山城還問了五號計劃?」
「對。戴局長原話,鐵公雞,四十萬大軍攻川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給個準話。」
林楓把紙條湊近菸頭,火苗舔上去,薄紙捲成黑灰落進茶杯。
「回電。」
「五號計劃是真的。」
「現階段只是構想,離走上桌面至少還有一年。」
趙鐵柱一字不漏地記下。
「還有。」
林楓把煙按滅在杯沿上。
「五號計劃的事,讓戴局長自己掂量著往上報。」
「四十萬鬼子要是真沿著長江打過來,山城那幫人應該害怕的提前挪窩了。」
窗外,黃浦江上拉響了汽笛。
林楓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今天簽下那份協定。
華中幾十萬日軍的吃穿用度,彈藥油料。
從採購到運輸到分配,全捏在他一個人手裡。
給誰真藥,給誰假藥。
哪條線走軍火,哪條線走情報。
這盤棋,越來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