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拉開主桌的椅子。
嶋田繁太郎走在最前,準備落座。
桌旁,化名若杉大尉的三笠親王端著白瓷茶杯,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楓指了指旁邊,
「給幾位介紹一下。」
「這位是若杉參謀,新調到我身邊的。」
嶋田繁太郎哈哈大笑,手正往椅子上按。
視線掃過那張年輕的側臉。
笑聲戛然而止。
這位老牌海軍中將視線迅速下移,停在「若杉大尉」的袖口。
藏青色布料邊緣,用暗金絲線繡著半枚硬幣大小的徽紋。
八重表菊。
這是皇室直系血脈才配佩戴的私印。
嶋田膝蓋打彎,嘴巴張開就要喊出聲。
「若杉參謀」半抬起頭,飛過來一個眼神,拿茶蓋在杯沿磕出兩聲脆響。
嶋田繁太郎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敬語咽了回去。
海軍艦隊的最高指揮官。
在華中呼風喚雨的實權人物,雙腳併攏站好。
身後的野村直邦、小松輝久等四人,順著長官的視線看過去。
看清那半枚菊花紋章後,全員立正。
五位佩戴將星的海軍大佬,動作整齊劃一。
對著一個掛大尉銜的年輕參謀,齊刷刷壓下上半身。
軍服後背繃得筆直。
遠處的落地窗邊。
興亞會的船津辰一郎手腕一抖,杯里的香檳灑在了鞋面上。
滿場汪偽要員手裡的雪茄忘了彈灰。
海軍中將,給一個陸軍大尉行大禮?
原本他們以為這大尉只是林楓手下端茶倒水的跟班。
他們看向林楓的視線徹底變了味道。
親王放下茶杯,抬了抬手。
「免禮,出門在外,不講這些虛禮。」
這幾個字聲音極小,只有主桌的幾人聽得見。
嶋田直起身。
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本以為這年輕人只是手裡捏著統制委員會的肥缺。
懂得利益均沾。
誰能想到,這小子出門辦事,直接把天皇的親弟弟帶在身邊當特監!
海軍一向標榜尊皇,五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全都規規矩矩挨著椅子邊緣坐下,脊背挺直。
比士官學校的新兵還要端正。
林楓靠著椅背。
管他們腦補出什麼驚天大戲。
今天要把這場戲唱足。
宴會繼續,酒過三巡。
李世群哈著腰,小碎步湊到林楓身側。
「小林將軍。卑職擅作主張,安排了個小節目。」
李世群壓低嗓音邀功。
「特意接來如今上海灘最紅的角兒,給大家助助興。」
林楓沒說話,下巴點了一下。
會場燈光暗下來。
水晶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整個大廳只剩舞台中央一束追光。
薩克斯吹出第一個音符。
紅絲絨幕布被一雙手撩開。
墨綠色旗袍裹著一截細腰,高跟鞋踩在打蠟的舞台地板上。
李蘭。
滿映頭牌,滬市租界的活招牌。
這張臉印在半個華夏的電影海報上。
每一幀都是經過關東軍宣傳部門精心打磨。
《夜來香》的旋律淌出來。
嗓子確實好。
低音區帶著磁性,高音區又甜得發膩。
幾個汪偽的部長級高官端著酒杯忘了喝,口水差點滴進杯子裡。
主桌上,嶋田跟著節拍用手指敲桌面,嘴裡哼哼兩句跑了調。
林楓沒看台上。
他在翻大島剛遞來的一份港口吞吐量周報。
一曲畢。
掌聲炸開。
李蘭微微欠身,波浪卷的發梢掃過鎖骨。
沒等掌聲落下去,樂隊直接接上《何日君再來》的前奏。
第二首比第一首唱得更放得開。
尾音拖長,氣息控制極好。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滿場鴉雀無聲,隔了兩秒才響起叫好聲。
有個汪偽的次長舉著酒杯往台前擠,想敬酒。
被李蘭的隨行助理攔在了台階底下。
李蘭笑盈盈地擺擺手,表示感謝。
她從侍者托盤上端起一杯紅酒,目光落在主桌。
那個位置上坐著的人,她認得。
整個滬市。
不,整個華中戰區,現在誰不認得。
小林楓一郎。
二十幾歲的帝國少將。
統制委員會主席,天皇欽封子爵。
手握四十萬大軍的後勤命脈。
帝國最年輕的戰神。
李蘭踩著高跟鞋穿過人群。
沿途那些將佐軍官自動讓出一條道來,臉上全是一種心知肚明的艷羨。
走到主桌前。
李蘭站定,雙手捧著酒杯,身子前傾。
角度拿捏得剛好。
不至於失禮,又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領口的風景。
「小林將軍。」
她說的是中文。
口音帶著老北平的味道。
「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是小女子的榮幸。」
周圍幾個日軍佐官互相擠眉弄眼。
宴會上最紅的女人,主動端酒走向最有權勢的男人。
這劇本太標準了,誰看了不得豎個大拇指。
林楓合上周報,抬頭。
看著面前這張精緻的臉。
眉眼確實漂亮。
五官帶著東北亞特有的柔和線條,皮膚白得發光。
笑起來的時候兩頰有兩個小梨渦,殺傷力十足。
但林楓腦子裡翻出來的不是這些。
山口淑子。
島國人,奉天出生,滿鐵附屬地長大。
父親山口文雄是滿鐵職員,跟關東軍情報部門關係密切。
十三歲被李際春收為養女,改名李蘭。
滿洲映畫協會一手包裝。
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唱著靡靡之音,替侵略者塗脂抹粉。
文化特務。
比前線扛槍的士兵更噁心。
槍子打進肉里,疼了你還知道恨。
這種人唱的歌鑽進腦子裡,讓你笑著忘記誰在殺你的同胞。
林楓端起酒杯,沒起身。
他開口了。
帶著橫濱老城區特有的拖腔和吞音,咬字方式跟東京標準語截然不同。
那種腔調,只有在橫濱港區長大的老居民才說得出來。
「辛苦了,山口小姐,奉天的冬天冷不冷?令尊在滿鐵還好嗎?」
輕飄飄一句話。
李蘭臉上的笑容沒來得及收。
她端酒杯的手懸在半空。
那口橫濱方言。
這個男人知道她是島國人,連她父親的籍貫背景都摸得一清二楚。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找補。
橫濱方言的餘音還在耳朵里轉。
她發現自己不知道該用中文接還是日語接。
用中文?
人家已經拆穿你了。
用日語?
當著滿場汪偽高官的面承認自己是島國人?
卡住了。
丟人丟到這份上,劍道八段的武士都得找個角落切腹。
山口淑子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人。
她把酒杯往嘴邊送了一口,借喝酒的動作,用日語換了個話題。
「將軍閣下平時在金陵,喜歡看哪位影星的電影?」
「滿映最近出的幾部片子,不知您有沒有指教?」
她在往自己的主場拉。
電影,滿映,這些才是她能掌控的話題。
林楓往椅背上一靠。
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在桌沿磕了兩下。
「不看滿映的東西。」
山口淑子的笑容又僵了一層。
「非要說看電影。」
林楓拿打火機點上煙。
「會田順子演的那部《新土》,排場還行。」
會田順子。
帝國真正的國寶級女優。
昭和女神。
中西混血的立體五官,松竹映畫的鎮社之寶。
山口淑子在滿映再怎麼紅,回到本土,給會田順子提鞋人家都嫌多餘。
李蘭端著酒杯杵在原地。
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場面冷了三秒。
啪!
嶋田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
這位喝了半斤清酒的海軍中將,手指戳著林楓的方向。
「小林君這眼光,絕了!會田順子!那才是咱們帝國正兒八經的門面!」
他壓根沒看李蘭一眼。
轉身一把扯住野村直邦的衣領。
「野村!聾了?」
「小林將軍難得看得上一個人!」
「你現在,馬上給我查!會田順子不是正隨勞軍團在滬市搞什麼日華親善活動?」
野村直邦被扯得踉蹌了一步。
「報告司令官!據前日情報通報,會田順子小姐目前隨松竹劇組駐紮在霞飛路!」
嶋田夾著雪茄的手往空中一劈。
「吆西!」
「派兩個小隊陸戰隊過去!把人給我請來!」
野村猶豫了一下。
「中將閣下……會田小姐今晚受梅機關之邀,正在大和公館出席高級宴會。」
「那邊是特高課重點保護的....」
嶋田把雪茄往菸灰缸里一摁,站起來了。
「特高課?」
「特高課和梅機關算什麼東西?」
他環顧四周。
「在小林將軍面前,他們提鞋都不配!」
「告訴他們。帝國戰神、統制委員會主席小林將軍點名要見會田小姐。」
「半小時之內,必須把人完好無損地送到這個宴會廳!」
「誰敢攔....」
嶋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老子派軍艦炸了他的公館!」
野村直邦不敢多說半個字。
「哈依!」
轉身邁開正步,大步流星往門外走。
大廳里安靜了兩秒。
所有人同時把目光投向主桌。
投向那個靠在椅背上,手裡夾著一根剛點的煙的少將。
李蘭端著酒杯站在原地。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個被當場無視的襯托品。
她低著頭轉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聲音急促。
主桌上。
林楓看著野村衝出去的背影。
又看了看嶋田那張紅光滿面,得意洋洋的老臉。
老子就隨口說了一句。
一句啊。
你們就真派陸戰隊去搶人了?
林楓把煙塞回嘴裡。
若杉大尉端著茶杯,看不出表情。
霞飛路。
大和公館的西洋洋房裡,大概正在進行一場體面的宴會。
會田順子興許正在跟梅機關的官太太們,聊一些無聊的話題。
她不知道。
再過二十分鐘,兩卡車端著刺刀的海軍陸戰隊會踹開大門。
林楓把菸頭碾滅在菸灰缸里。
他什麼都沒說。
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
這幫海軍,比關東軍還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