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俊六是坐軍用運輸機來的滬市。
這位在華派遣軍總司令官踏出艙門,臉上掛著一種很微妙的表情。
介於便秘和牙疼之間。
十三軍二樓的大會議室。
煙俊六站在長桌前端,手裡攥著一份大本營的正式人事命令,逐條宣讀。
「……茲任命古賀清志少佐,出任華中戰時兵站統制委員會副主任,協理一切物資調撥事宜。」
「茲任命納見敏郎中將,接替澤田茂中將,出任第十三軍司令官。」
「茲任命深谷銀次郎大佐,晉少將銜,調任第二十三師團長。」
「茲任命一條實雅大佐,出任滬市憲兵司令部司令官。」
古賀跪坐在最前排,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
副主任。
統制委員會的副主任。
一年流水一億兩千萬日元的統制委員會。
老實說,就在三個月前,他古賀清志還是全滬市各大機關飯桌上的笑柄。
一個連梅機關大門都快進不去的過氣少佐。
現在呢?
一步登天了!
古賀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紅了。
不是感動,是錢燒的。
古賀轉頭去看林楓。
想表兩句忠心,卻硬是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林楓正端著茶杯喝水,眼皮都沒抬一下。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一條實雅坐在最末排的角落裡,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一言不發。
他在看戲。
小林楓一郎把統制委員會副主任讓給古賀。
這步棋旁人看不懂,他看得門清。
五攝家急於插手統制委員會的利益分配,急到什麼程度?
急到派他一條實雅,屈尊降貴跑來滬市當憲兵司令。
小林就是吃准了這份「急」。
你們不是想要人嗎?
我主動讓出一個副主任的位子。
你們不是怕我獨吞嗎?
我把東條的女婿塞進來當擋箭牌。
明面上看,小林楓一郎在讓步。
古賀是東條的人,一條是五攝家的人。
五攝家再想往統制委員會伸手,就得先跟東條打招呼。
一條實雅把目光從古賀的臉上收回來。
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聲。
……
會散了。
煙俊六沒有急著走。
他把一條實雅單獨叫到走廊盡頭,壓著嗓子說話。
「一條大佐,有件事先跟你通個氣。」
「石井四郎已經主動撤回了對小林少將的指控。」
一條的眉毛挑了一下。
「理由呢?」
「他重新提交了事故報告,結論是冷藏車廂內部恆溫系統故障,化學藥劑自燃引發爆炸。」
煙俊六明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
「戰略特殊物資的問題,大本營已經畫句號了。」
「你到任以後,把精力放在憲兵司令部的日常事務上,團結同僚,不要再翻舊帳。」
一條實雅點頭。
「明白了,司令官閣下。」
煙俊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一條實雅站在走廊里,看著煙俊六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自燃。
十二個恆溫培養罐,罐體內檢出高濃度工業福馬林和漂白粉氯化鈣。
現場發現高壓注射器作業痕跡。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當初全是他石井四郎自己報上去的!
現在他居然敢舔著臉說是自燃?
一條實雅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把手背在身後,沿走廊慢慢走出十三軍司令部。
....
當天傍晚,虹口一家不起眼的日料店。
石井四郎穿便服,帽檐壓得很低,坐在角落。
一條實雅坐在他對面。
桌上放著清酒,兩個人誰都沒動杯子。
石井來滬市有兩件事。
第一件,跟小林楓一郎修復關係。
第二件,處理嘉興專列的收尾工作。
他已經遞了「自燃」的報告,剩下的物證和人證要抹乾淨。
一條開門見山。
「石井少將,報告我看了,寫得很好。」
石井沒接話。
「你來滬市,是想跟小林楓一郎當面道歉?」
石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一條大佐,你找我不是來聊這個的吧。」
一條笑了。
「我就問你一件事。」
「你覺得,你既然已經得罪了小林楓一郎,他會放過你?」
石井的手停在酒杯邊上。
一條沒給他思考時間。
「你以為小林楓一郎是個軍人?」
「不,他是個穿軍裝的政客。」
「酒井隆怎麼死的,你忘了?」
包間裡安靜了十幾秒。
石井沒有回話,也沒有點頭。
一條往椅背上一靠。
「我跟你講句實話。小林楓一郎現在的權勢,已經讓東京很多人夜裡睡不安穩。」
「要不是我身後站著五攝家,我也不想碰他。」
「但你身後沒有五攝家。」
石井抬頭看他。
「別人可以投靠小林。」
「納見可以,深谷可以,古賀更可以。」
「他們本來就是陸軍的人,認主換主是常事。」
「可你是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的部長,技術少將。」
「你手底下那些東西,一封電報就能送你上絞刑架。」
「你投靠他,他敢收嗎?收了你,等於認了那批東西。」
石井四郎終於放下了酒杯。
他走的時候沒說什麼多餘的話。
門關上以後,一條實雅把桌上的酒壺推到一邊。
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撕下一頁紙,寫了三行字。
內容很簡單。
請求大本營貴族院監察委員會,啟動對關東軍防疫給水部財務問題的專項調查。
千年門閥用人,從來不需要給你好處。
不殺你,已經是最大的慈悲。
……
次日,虹橋機場。
澤田茂中將的飛機停在跑道上,螺旋槳已經開始轉。
納見也要搭同一班軍機回東京走程序。
十三軍司令官的任命雖然定了,御前述職是躲不掉的。
澤田穿著大衣站在舷梯邊,回頭看了一眼林楓。
風很大,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小林。」
「嗨。」
「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炸掉江浙那幾個機場,對浙贛戰役到底有什麼用。」
林楓沒答。
澤田嘆了一口氣,轉身上了舷梯。
飛機滑行,離地。
林楓站在停機坪上,看著那架運輸機爬升,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天邊一個灰點。
說不上來為什麼,他忽然有點恍惚。
澤田這個人貪錢、怕死、打仗稀爛。
但有一樣好處,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炸機場當然不是為了幫日軍推進浙贛線。
恰恰相反。
浙贛線上那些簡易機場,是山城方面用來支援杜立特轟炸編隊返航的備降場。
美軍四月份空襲東京以後,飛行員就是往浙贛方向降落的。
日軍發起浙贛戰役,表面上是報復,實際上就是要把這些機場全部炸平。
炸了,美軍以後再想從華夏本土起飛轟炸東京,就沒有落腳點了。
林楓需要這些機場被炸掉。
因為他需要美軍的重型轟炸機留在太平洋方向。
中途島快到了。
……
回到小林會館,林楓坐在書房裡翻前線戰報。
日軍沿奉化、上虞、紹興、蕭山、富陽一線展開。
左中右三路齊推,一百五十公里的戰線同時壓上去。
國軍在新昌、安華逐次抵抗,沒攔住,主力退向金華、蘭溪。
戰報寫得四平八穩,沒什麼看頭。
林楓把紙放下,拿茶杯蓋子颳了兩下茶葉。
有人敲門。
伊堂帶著兩個人進來。
特高課的田中、憲兵隊的松本。
兩人鞠了一躬,田中先開口。
「將軍,第十三軍司令部此前接到澤田司令官的命令,著手籌建針對同盟國僑民的滬市集中營。」
「選址、設計、物資預算都已經做了,方案在這裡。」
他把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
「澤田司令官已經離任,現在施工建設需要大批物資,按新規定得通過統制委員會調撥。」
「我們來請示,這個項目是繼續推,還是....」
「一條實雅最近在幹什麼?」
田中愣了一下。
話題轉得太快,他腦子沒跟上。
松本反應快一些,接了過去。
「一條大佐前天晚上在虹口的一家日料店,跟一個人吃了飯。」
「我們的人在外面蹲了兩個小時。」
「跟誰?」
「關東軍防疫給水部的石井四郎少將。」
林楓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拿起那份集中營建設方案翻了兩頁。
「集中營的事,繼續推。」
「物資從統制委員會走正常流程批。」
兩人領命退了出去。
林楓坐在椅子上沒動。
這倆人湊到一塊,能聊的事情不多。
要麼是合謀對付他。
要麼是一條在拿石井當槍使。
林楓拿起浙贛戰線的作戰地圖,把目光落在金華的位置上。
這個一條實雅,比他想的還要棘手。
千年門閥養出來的人,果然不是省油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