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重炮火網壓制,日軍前鋒的武士道精神就是個笑話。
平時在操場上喊得震天響的「萬歲衝鋒」,根本扛不住川軍那種以命換命的打法。
一波反衝鋒下來,愣是把鬼子硬生生趕回了半小時前的出發陣地。
戰壕拐角處,范紹整個人幾乎泡在黃泥水裡。
他抱著一挺打紅了槍管的輕機槍,縮在壕溝拐角大口喘氣。
槍管冒著青煙。
范紹手心裡全是燎出來的水泡,碰一下就疼,他只是咬了咬牙。
五天五夜。
硬生生被這群穿著爛草鞋,連槍管膛線都快磨平的泥腿子,死死釘在了蘭溪這片爛泥塘里。
在他們身後,主力部隊早就借著這個時間差撤向了衢州。
……
野戰醫院的破油布帳篷里味道極重。
阿南醒了過來。
旁邊是個戴著帶血口罩的軍醫,手裡舉著一支空氣針管在阿南眼前晃悠。
看到阿南睜眼,軍醫嚇了一跳。
「司…司令官閣下!您醒了!」
阿南撐起半身,嘴裡有股鐵鏽味。
他看了看自己,軍服前襟全是干透的黑血。
後勤參謀站在沒過腳踝的爛泥水裡低著頭。
「報告司令官……咱們那十八門重炮……」
「說。」
「炸膛了七門,殉爆三門,炮兵聯隊大半個編制都沒了。」
參謀連話都說不穩。
「那批彈藥就是從統制委員會兵站拉回來的…技術課看了殘骸,引信全是早就報廢的老化品。」
帳篷里沒人說話。
外面不時傳來叫聲,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求天照大神保佑。
阿南推開軍醫下了行軍床,鞋都沒穿就光著腳踩進爛泥里。
抓著後勤參謀的衣領,把他扯了過來。
「通訊兵!給我滾過來!」
阿南喊破了音。
「立刻架設電台!不用經過金陵,越級直接給東京發報!」
臉還在腫著的參謀長趕緊上前勸。
「司令官,按帝國軍規,咱們得先走金陵的流程…」
「去他媽的金陵!」
阿南回頭看他。
「金陵統制委員會給老子發的是什麼玩意?啞彈!廢銅爛鐵!」
「老子今天就算是把命丟在這,也得讓參謀本部看看小林楓一郎在幹什麼勾當!」
通訊兵過去連上線圈。
阿南趴在彈藥箱上打草稿,筆尖戳破了兩張紙。
查統制委員會總庫私藏劣質彈藥,致我十一軍七門重炮炸膛,炮兵聯隊損失慘重。
懇請大本營嚴查小林楓一郎,此人是帝國陸軍的蠹蟲,對前線將士犯有謀殺罪。
寫完落款簽名,阿南把紙遞過去。
「發。標特急絕密。」
「越過所有中轉站,直接送呈杉山元參謀總長案頭。」
電台的嘀嗒聲在帳篷里響了起來。
阿南坐回行軍床,看著帳篷頂上的破洞。
雨水順著洞口滴下來,砸在他胸口的血漬上。
……
嘉興編組站以東,林楓的專列在鐵軌上開著。
特等包廂的門被拉開,伊堂走進去。
「將軍。」
伊堂把兩頁紙放在茶几上。
「一張是阿南電報的抄件,另一張是十一軍匯總的傷亡數字。」
阿南還不知道,第十五軍團里負責傳遞機密的參謀早就被換成了櫻心會的人。
他剛寫完電報,內容就到了林楓這裡。
林楓坐在真皮沙發里,嘴裡咬著根沒點燃的雪茄,看了眼那兩張紙。
伊堂在一旁站著沒出聲。
林楓拿下雪茄擱在菸灰缸邊。
他拉開手邊的公文包翻找了兩下,抽出一份電報稿。
紙面上的字跡邊緣發暗,這是昨晚寫好的。
伊堂接過來掃了眼開頭。
上面寫著,即發參謀本部杉山元大將親啟。
查十一軍司令部無視統制委員會下達的凍結令,私調武裝憲兵強闖華中兵站第三總庫。
該庫存放的物資早經技術科鑑定為引信老化,是本季度集中銷毀的報廢品。
十一軍未經正規手續強行取用,屬於違紀。
另,十一軍內部人員私自更換兵站下發的盤尼西林,致使大批帝國傷員身亡。
懇請東京高層即刻派員徹查十一軍倒賣軍需貪腐案。
落款是華中兵站統制委員會主任小林楓一郎。
伊堂咽了口唾沫,把電報稿折好。
「用最高權限頻率發出去?」
「嗯。」
林楓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
「卡好時間,比阿南那份電報早半個小時放在杉山元的桌上就行。」
伊堂出了包廂。
門一關,車廂里恢復了安靜。
林楓拿出打火機點著了那根雪茄。
坐在對面的藤原端著咖啡,半天沒喝一口。
她看著林楓收起打火機,吐出一口煙。
小林隨身帶的公文包里還有別的電報稿,應對這些狀況的方法他早備好了。
阿南還在泥水裡發脾氣告狀。
這些反應林楓都算準了。
先發凍結令逼阿南去搶廢炮彈,搶回去自然得炸膛,炸死了人阿南肯定要告狀。
阿南的電報還沒到,小林這邊的證據就把十一軍按死了。
抗命不遵去搶軍火庫的是十一軍。
彈藥箱上貼著待銷毀的標籤他們還要硬拿。
最後大炮炸成了廢鐵死了人,這帳只能算在十一軍頭上。
這說辭挑不出毛病。
參謀本部拿到兩份電報對比一下時間,結論就很明顯了。
十一軍違紀作亂,統制委員會按規矩辦事。
藤原閉上眼抿了一口咖啡。
前線八萬日軍被阻在金華,十八門重炮成了廢鐵,炮兵聯隊全軍覆沒。
林楓坐在對面翹著腿抽菸。
島國現在的戰局靠阿南那種只知道往前沖的軍官是維持不住的。
靠小林這種把軍需賣錢還能做假帳的人也難說。
……
滬市憲兵司令部。
一條實雅兩眼烏青,整整三天沒合眼。
幾十箱帳本被他們翻了個遍。
從東京帶來的審計官有兩個累得打起了吊瓶。
越查越難辦,林楓的帳做得嚴絲合縫,一點出入都沒有。
兒玉譽士夫推門進來,一條實雅正在揉眉心。
「大佐閣下,有貨了。」
兒玉反手鎖上門,把一疊材料放在辦公桌上。
裡面有幾張對焦不準的黑白照片,還有一份按著手印的供詞。
「小林名下那家藥廠的帳房,我花了三千塊大洋。」
兒玉壓低聲音。
「半個月前那廠子連夜加班弄了一批假貨。」
「磺胺瓶子裡裝的全是滑石粉,盤尼西林裡面摻的是發霉的麵粉。」
一條實雅揉眉心的手停住。
「出庫單呢?」
「帳房說被銷毀了,不知道去了哪。」
他抓起照片看了幾遍。
照片裡有粉末堆和灌裝流水線,角落裡印著皇軍標記的木箱拍得很清楚。
正琢磨怎麼用這些照片,副官敲門進來。
「閣下,前線來的急電。」
一條實雅拿過電報看。
十一軍野戰醫院出了事,大批混著滑石粉的假盤尼西林導致傷兵死亡。
阿南司令官通電東京彈劾統制委員會,說十一軍後勤部正在徹查。
一條實雅手裡停住。
他看看電報又看看照片。
藥廠被查出造假,前線恰好收到假藥。
出貨方是小林藥廠,收貨方是野戰醫院,中間走的是統制委員會的渠道。
這兩條線對上了。
一條實雅站起來繞著辦公桌走了兩圈。
「兒玉君,你幫我算筆帳。」
他指著照片說。
「他把真藥弄去黑市,拿假藥糊弄前線。」
「按市價五百箱盤尼西林就是十五萬美金。」
「難怪他的帳面那麼乾淨,因為根本沒走帳。」
「他弄了真假掉包。」
兒玉譽士夫點點頭。
一條實雅坐回椅子拉開抽屜,拿出印著五攝家暗紋的信箋。
他拿起鋼筆。
從藥廠的口供寫到阿南的彈劾電報,分析了統制委員會的漏洞。
信的結尾他寫道,小林楓一郎濫用統制委員會的權力貪腐牟利,用劣質假藥殘害前線將士。
這等行徑屬於戰時叛國,懇請貴族院啟動彈劾程序將其送上軍事法庭。
一條實雅把信交給副官。
「去機要室連夜發往東京,走特權專線別讓人截獲。」
看著副官出去,一條實雅靠在椅背上出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