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田親王吼完那句「誰敢動他們，就是跟皇室作對」，大步朝外走。
走到樓梯口，他忽然停下。
竹田沒有回頭，腰背挺直，聲音從樓梯上飄了回來。
「小林將軍，你曾擔任歐美研究所主任。」
「你手裡，應該有能跟阿美莉卡直接搭上話的渠道吧？」
林楓坐在皮椅里，手裡夾著剛點燃的雪茄。
他的目光越過竹田的肩膀，落在走廊盡頭。
電台室的木門關得嚴嚴實實。
珍珠港剛送來的密電、尼米茲簽署的交易憑證，還有下一輪情報的尾款帳單，全壓在門後的桌上。
竹田偏偏選在這時候開口。
馬尼拉的電台活動露了痕跡？
還是杉山元那份調令逼得皇室坐不住了？
林楓沒有回答，夾著雪茄的手也沒動。
十幾秒過去。
竹田轉過身，踩著樓梯板一步步走回來，目光釘在林楓臉上。
兩人隔著半截樓梯對視。
樓下院子裡，算盤珠子還在噼啪作響。
原田六帶著一幫軍曹蹲在大米袋旁，正跟後勤官核算那筆「瓜島買命錢」。
「運費單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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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損耗也得算進去，一項都不准少！」
院子裡吵得人頭疼。
沒人留意樓上。
「有。」
林楓吐出煙，點了點頭。
「我和杜魯門參議員有些交情。」
他只交出一個名字。
尼米茲、麥克阿瑟和哈爾西，一個都沒提。
竹田嘴角往下壓了壓。
「參議員……」
他把這三個字又念了一遍，語氣頓時淡了。
在島國貴族眼裡，沒有軍隊指揮權，也進不了白宮核心決策圈的議員，分量遠遠不夠。
竹田原本期待的，是羅斯福身邊的人。
最差也該是國務院高官。
林楓把雪茄換到左手，在菸灰缸邊磕了磕。
「杜魯門手裡沒有一兵一卒。」
「可他的委員會能查軍費、查軍工採購，也能把遠東的爛帳一筆筆翻出來。」
「軍工廠怕他點名，將領也怕被他叫去問話。」
林楓抬頭看向竹田。
「打仗的時候，他未必站在最前面。」
「華盛頓開始追查責任、分配利益，他手裡那些帳，會讓很多人睡不著覺。」
竹田停在樓梯上。
過了片刻，他朝樓下招了招手。
兩名侍從立刻趕來。
「去大門外守著。」
「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上樓。」
兩人鞠躬退下，一直守到院門外。
竹田返回書房，反手關上雕花木門，又親自落了鎖。
他在沙發上坐下，摘掉白手套，捏在掌中揉了幾下。
「今年八月，中途島戰敗以後，外相東鄉茂德私下找過加瀨俊一。」
林楓撣菸灰的動作停了半拍。
竹田把皇室壓在箱底的東西掏出來了。
「加瀨俊一通過駐瑞士的外交渠道，聯繫到英國方面的福布斯。」
「他托對方往華盛頓遞過一份文件。」
竹田低下聲音。
「一份停戰試探。」
林楓靠在桌沿上。
前線還在喊「一億玉碎」，逼著士兵抱炸藥沖坦克。
東京內廷卻早在幾個月前，就開始摸索退路。
「條件呢？」林楓問。
竹田攥緊手套。
「以當時的占領區為基礎停戰。」
「皇室必須保留，滿洲的利益不能動。」
「華北和南洋儘量保住，可以拿幾個偏遠地區當籌碼。」
林楓笑了一聲。
「華盛頓回絕了？」
竹田搖頭，臉色發青。
「連拒信都沒有。」
「文件送過去，再沒消息。」
八月時，瓜島戰事才剛開。
聯合艦隊還有航母和巡洋艦，陸軍也控制著東南亞大片土地。
東鄉茂德覺得手裡的籌碼夠多，想拿半個亞洲換一份停戰協議。
現在，丸山政男的第二師團困在瓜島叢林裡，連口糧都守不住。
聖克魯斯海戰剛結束，海軍又丟掉一批王牌飛行員。
華盛頓更不可能接受幾個月前的價碼。
「很難。」
林楓沒有把路堵死。
「接觸倒還有機會。」
竹田身體前傾，剛要開口，林楓便繼續說道。
「阿美莉卡不回話，也不給拒信，說明你們拿出來的東西根本不夠。」
「再把原來的文件遞一遍，他們不會理。」
竹田的膝蓋抵住茶几。
「那帝國該放棄什麼？」
「滿洲？整個華北？還是把南洋油田全部交出去？」
林楓繞回書桌後，拉開椅子坐下。
「殿下，別替大本營算土地帳了。」
「殖民地、海外駐軍、賠款，這些都能談。打輸了，無非是往外吐。」
林楓盯著竹田。
「真正要保的是皇室。」
竹田手裡的白手套被揉得變了形。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手套丟在茶几上，後背陷進沙發。
「對。」
「內廷怕的不是丟幾個島。」
竹田抬手搓了搓臉。
「戰敗以後，皇室一旦進入戰爭責任名單，現在的位置、特權和海外資產，全都保不住。」
「還有那些沒運回本土的秘密黃金。」
「阿美莉卡人會把它們列為贓款，全部接管。」
他沒再往下說。
那份名單一旦落到皇族頭上，丟掉的也許不只是錢。
林楓敲了兩下桌面。
「想保住皇室，就不能等東京徹底垮掉以後再求人。」
「現在就得找人。」
「還要讓阿美莉卡內部的某個政治集團，從保留皇室這件事裡拿到利益。」
「有人肯在國會替你們說話，皇室才有上桌的資格。」
竹田坐直身體。
「杜魯門的人想要什麼？」
林楓抬起三根手指。
「第一，日軍內部最高等級的戰略情報。」
「第二，占領區內沒有列入大本營帳冊的資產，以及完整的經手記錄。」
林楓停頓片刻，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戰爭結束以後，他們需要一個熟悉陸海軍內部的人，替他們清理殘餘勢力。」
竹田半天沒有動。
隱匿資產。
卡加延山谷埋著一箱箱黃金。
皇室手裡還留著真正的藏寶圖。
那批黃金原本是皇室留給自己的退路。
現在，它也能成為遞往華盛頓的籌碼。
竹田低頭看著茶几，手掌壓住膝蓋，五根手指越扣越緊。
樓下突然傳來原田六的破鑼嗓子。
「半年口糧全部按最高價走公帳！」
原田六站在一堆爛木板上，舉著算盤大喊。
「出征補貼再加一項！」
「臨終遺言書寫費！」
有人小聲問。
「這個也能報？」
原田六罵道。
「廢話！人都快死了，寫幾個字不要墨水啊？」
竹田聽得太陽穴直跳。
他雙手撐住書桌，盯著林楓。
「我馬上回國，單獨向陛下請示。」
「我會建議陛下授權你秘密接觸阿美莉卡高層。」
「你和杜魯門之間的文件，直接進入內廷特別檔案。」
「不經過外務省，也不抄送大本營。」
林楓坐在椅子裡，沒有催促，也沒有開口討價還價。
竹田已經替他把第四師團留下。
還把秘密對美聯絡權送到了桌上。
這道杉山元親手簽下的調令，本來是要把大阪兵送去瓜島填坑。
現在，它成了林楓撬開皇室戰後退路的鑰匙。
林楓拿起雪茄，重新放到唇邊。
菸頭亮了一下。
「殿下，文件要快。」
「杜魯門的人不喜歡空口承諾。」
「他們要編號、簽發人、接收記錄，還有能查到的檔案。」
竹田點頭。
這一次，他沒有再嫌杜魯門只是參議員。
林楓補了一句。
「還有，第四師團的調令，最好讓內廷今天就壓住。」
「杉山元那邊拖得越久，原田六報上去的買命錢就越多。」
樓下恰好傳來原田六的吼聲。
「每人再加兩雙襪子！」
「瓜島雨林那麼濕，腳爛了算工傷！」
竹田額角跳了跳，抓起桌上的調令，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