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林楓把筷子擱回青瓷筷架。
「叫她進來。」
伊堂點頭,轉身去拉門。
門縫剛開,藤原南雲就擠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修身黑洋裝,寬檐帽壓得很低。
近衛隆跟在後面,臉白得發灰。
一看見林楓,他腰先彎下去一半。
「大哥,我攔了,真攔了。」
藤原南雲回頭掃了他一眼。
近衛隆打了個激靈,後半句話直接咽回去。
林楓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兩個人。
一個前首相的寶貝兒子,一個藤原家的千金。
東京最頂層那批人,用錢和權養出來的兩個金貴人。
一個怕得要命。
一個火氣沖天。
偏偏都愛往他這裡撞。
藤原南雲進門後,先看向蘇婉。
「小林中將。」
「聽說你夫人下午要辦茶會。」
蘇婉眼皮都沒抬,端起茶杯,低頭抿了一口。
林楓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有事?」
藤原南雲進門前,準備了不少話。
真對上林楓這張臉,那些話反倒堵住了。
林楓等了兩秒。
「藤原小姐要是來點菜,樓下有菜單。」
「要是來算帳,排隊。」
「東京想跟我算帳的人太多,你插隊不禮貌。」
近衛隆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
他最怕小林用這種語氣說話。
藤原南雲咬住下唇。
「小林楓一郎,你真以為所有人都看不懂你在做什麼?」
包間裡靜了下來。
伊堂站在門邊,手指往腰間靠了半寸。
蘇婉這才抬眼,看了藤原南雲一下。
「近衛家的海外信託,藤原家的婚約,馬尼拉那幾筆爛帳。」
「還有你下午這場茶會。」
近衛隆的臉更白了。
他再荒唐,也聽得出來,這些話不該在這裡說。
林楓拿起筷子,夾起那片刺身,蘸了點醬油。
「藤原小姐。」
「聰明人最容易死在哪裡,你想過沒有?」
「死在總覺得別人比她蠢。」
近衛隆額頭上冒出汗。
藤原南雲胸口起伏了兩下。
她攥緊手套,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
「你真是混蛋。」
林楓把餐巾放回桌上,點點頭。
「謝謝誇獎。」
藤原南雲轉身就走。
近衛隆連忙朝林楓九十度鞠躬。
「大哥,我先送她回去。」
包間裡安靜下來。
蘇婉放下茶杯。
「她不是單純來鬧的。」
林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門上。
「藤原家開始急了。」
......
松本樓外,冷風颳得臉發疼。
藤原南雲拉開車門,鑽進后座。
近衛隆跟著鑽進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嘴裡還在嘀咕。
「南雲,你剛才招惹大哥幹什麼?他要是發火,我爹都未必撈得住我。」
藤原南雲打斷他。
「近衛隆,你把嘴閉上。」
近衛隆閉嘴很快。
車廂里只剩車窗被風拍打的細響。
她今天原本不是來吵架的。
藤原家要試小林楓一郎的底。
也要替近衛家那筆海外信託留個口子。
現在海外信託已經被小林楓一郎咬住。
近衛隆又被他牽著走。
小林夫人要是再把東京貴婦圈攥住,藤原家以後想談條件,就得站著聽他說價。
可門一推開,她就看見那個華夏女人安安穩穩坐在他身邊。
那口氣,壓不住。
東京這些男人,真有意思。
有人恨小林楓一郎恨得半夜砸茶碗。
有人怕他怕得不敢走路。
還有人被他賣了,還趕著替他數金條。
她抬手壓了壓帽檐。
車子開出半條街,她忽然開口。
「下午的小林家茶會,你母親收到請柬了嗎?」
近衛隆愣了一下。
「收到了,她說要去。」
藤原南雲手指停住。
「那就好。」
近衛隆縮了縮脖子。
他不敢問哪裡好。
反正聽著就不像好事。
......
下午。
小林住宅,內院茶室。
炭火燒得正旺。
地爐上架著生鐵壺,水開了,咕嚕咕嚕響。
今日爐開。
按東京上層圈子的規矩,這種茶會不算大宴,卻比大宴更難辦。
飯桌上說錯話,還能拿酒遮一遮。
茶室里不行。
茶碗遞錯方向。
坐墊放錯位置。
明天就能傳遍半個霞關。
十幾個東京頂尖華族夫人和軍部高官太太,按身份高低,圍著地爐跪坐成一圈。
個個衣著體面,臉上笑得穩。
杉山夫人和東條夫人資歷最老,一左一右坐在主位旁邊。
兩人穿得素淨。
可髮簪、腰帶、袖口上的小東西,沒一樣便宜。
越是戰時,越要撐住體面。
家裡鹽罐空了,出門也不能讓別人看見寒酸。
蘇婉坐在主位上。
她垂著眼,挽起袖口,燙杯、洗茶、分茶。
手上動作很穩,半點挑不出毛病。
胖胖的一條太太先開了口。
「小林夫人這手茶道,真叫人大開眼界。」
鷹司太太立刻接話。
「可不是,規矩拿捏得,比我們這些京都老家來的人還地道。」
蘇婉笑著把茶碗遞過去。
「各位夫人過獎了。」
「平時在家裡閒著也是閒著,隨便學學,打發時間。」
太太們端起茶碗,說些今年冬天真冷、配給所排隊太長、銀座布料越來越差之類的閒話。
蘇婉拍了拍手。
兩個女傭拉開側門,端著幾個漆木托盤進來。
托盤放到中間的矮桌上。
茶室里的聲音小了下去。
碎冰鋪滿盤底,上面擺著水果。
一條夫人捂著嘴低聲叫出來。
「甲州柿。」
十一月,正是柿子最好的時候。
外頭買個紅薯都要排隊。
這盤柿子卻個個紅透,大小還勻。
別說普通人家,一些少將宅子裡都未必湊得齊。
第二個盤子揭開。
蜜柑的清甜味散出來。
二條夫人沒忍住,悄悄咽了一下口水。
茶室太靜。
旁邊兩個人都聽見了。
她臉上一紅,趕緊低頭端茶。
杉山夫人和東條夫人對視一眼,誰也沒先開口。
這手筆夠硬。
但東京貴婦圈見過好東西。
幾盤水果,還壓不住她們。
最多心裡記一筆,小林家的路子不淺。
女傭又端上一個大圓盤。
蓋子一揭。
綠皮網紋,切成整齊月牙狀。
蜜瓜。
茶室里接連響起幾聲抽氣聲。
東條夫人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
現在的東京,蜜瓜比軍票還管用。
平時只有海軍大將級別的桌上才見得到。
小林家今天把這個擺上來,已經是在告訴在座的人。
他手裡的路,比她們想的深。
蘇婉抬眼,對著倒茶的女傭輕聲責備。
「怎麼忘了?」
「不是還有小林閣下前幾天剛帶回來的特產嗎?」
「去拿來,給夫人們嘗個鮮。」
女傭低頭退下。
蘇婉轉過臉,對著兩邊笑了笑。
「不是什麼稀罕物,就是些南邊的特色,圖個新鮮。」
幾分鐘後。
一個長條托盤端了上來。
黃皮,帶一點黑斑。
香蕉。
一條夫人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戰時運輸線緊得要命。
運兵運槍都嫌船不夠,誰還有閒心往東京送熱帶水果?
可它就擺在這裡。
擺在小林家的茶桌上。
太太們不再只顧著客套,開始低聲交頭接耳。
聊著聊著,話題繞回眼前的難處。
一條夫人嘆了口氣,筷子夾著一塊蘋果。
「小林夫人真是好福氣。」
「我家那位昨天回家就摔門,說後勤部連肉罐頭都斷了。」
「現在去銀座,揣著錢都買不到東西。」
鷹司夫人撇了撇嘴。
「誰說不是。」
「別說肉,連醬油都要憑票。」
「我前天想扯點好料子做身衣服,跑了三條街,貨架全空。」
蘇婉放下茶碗,也跟著嘆了口氣。
「各位夫人說的,我太明白了。」
「東京這陣子,物資是真緊。」
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別看外頭傳得風光,連我們自己家,想弄點好鹽,也得費不少勁。」
茶室里的議論聲停了。
幾個太太互相遞了個眼神。
東條夫人挪了挪膝蓋,湊近一點。
「小林將軍可是華中兵站的總監啊。」
蘇婉苦笑了一下,搖頭。
「管著兵站有什麼用?」
「我們將軍那個人,脾氣臭,死腦筋,死活不肯私自動用前線的東西。」
她停了停。
「不瞞各位,我們家現在這口鹽,還是託了關東軍的朋友,好說歹說才弄到一點。」
能坐在這裡的貴婦,沒一個真糊塗。
杉山夫人擱下茶杯。
「小林夫人。」
「關東軍在滿洲,糧道歸他們管沒錯。」
「可鹽這個東西,在華北應該是軍需省批的。」
這話說得客氣。
刀子卻藏在茶香里。
你家的鹽到底從哪來?
要是軍需鹽私流,買鹽的人會不會一起被拖下水?
茶室里安靜下來。
幾個夫人的目光,在杉山夫人和蘇婉之間來回移了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