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換好外出的旗袍。
劉長順抬了頭。
他這人別的本事不敢吹。
聽風聲,看臉色,算是祖傳。
伊堂進來通知的時候,他就曉得,今晚這頓飯,多半不只是吃飯。
「將軍今晚要去金陵飯店?」
劉長順彎著腰,笑得很勤快。
「夫人要帶屬下過去伺候?」
蘇婉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裘莊那五個人,也會去。」
劉長順臉上的笑收了半截。
他沒急著接話,先端起茶杯聞了聞。
茶是好茶。
劉長順把茶杯放回去。
「夫人,那邊剛傳過話。」
蘇婉沒看他,只把袖口理平。
「說。」
劉長順往門口掃了一下。
伊堂的人站在廊下。
隔著紙門,影子一動不動。
小林官邸里,哪有什麼真正清靜的地方。
劉長順彎腰,從袖口裡摸出一張疊成小塊的紙,放到茶盤邊。
「上級的意思,若有機會,能否接頭。」
蘇婉拿起茶蓋,撥了撥浮沫。
「暗號呢?」
劉長順輕咳一聲。
「問,金陵的桂花,今年開得早不早。」
「答,早是早,可香氣不進院牆。」
蘇婉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
劉長順又把聲音壓低。
「夫人,只能試一次。」
「飯店裡肯定有武田的人,小林將軍的護衛也會盯著。」
「更麻煩的是,松井那老東西八成不會幹看著。」
蘇婉把那張紙丟進香爐。
「你怎麼知道松井會盯?」
劉長順扯了下嘴角。
「金陵城裡就這麼幾條狗,武田咬人,松井聞味。」
「將軍剛上任,他們誰不想從您身上找口子?」
蘇婉沒有反駁。
她慢慢把茶杯放下。
「小林帶我去,未必沒算到這些。」
劉長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小林楓一郎這個人,不能猜太深。
猜淺了,顯得自己傻。
猜深了,晚上容易睡不著。
蘇婉起身,走到鏡子前,把髮簪插穩。
「這五個人被關進裘莊,不會只是因為一樁刺殺案。」
劉長順點頭。
「肯定有東西。」
蘇婉轉過身。
「今晚不管多危險,我都要試一試。」
外面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伊堂在門外低聲道。
「夫人,將軍已在等。」
蘇婉抬手扶了扶袖口。
「走吧。」
劉長順跟在她後頭。
.....
晚上六點,金陵飯店。
飯店外圍被憲兵封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林楓的轎車停在門口。
伊堂拉開車門。
林楓走下車,伸手扶了蘇婉一把。
蘇婉穿著一身素色旗袍,外面披著大衣。
劉長順跟在後面,低著頭,餘光卻在四處掃。
飯店二樓的包間很大。
中間擺著一張長長的西式餐桌。
武田已經等在門口。
見林楓上來,他立刻鞠躬。
「閣下,人都帶到了。」
林楓點點頭,走進包間。
長桌兩邊坐著五個人。
吳志國。
白小年。
李寧玉。
顧曉夢。
金生火。
五個人都換了乾淨衣服,也洗了臉。
可裘莊那幾天留下的痕跡,藏不住。
吳志國下巴上還有青茬。
金生火笑得勉強,手一直貼著膝蓋。
李寧玉坐得很直,面前的刀叉一動沒動。
白小年嘴唇發乾,偏還想擠出幾分體面。
顧曉夢垂著頭,手帕在桌下繞了半圈,又鬆開。
林楓走到主位坐下。
蘇婉坐在他右邊。
武田站在林楓身後,像條等命令的狗。
包間對面的街道上,有扇窗戶虛掩著。
窗後有人舉著望遠鏡。
鏡片裡,正好能看見飯店二樓的半扇窗。
松井太久郎交代過。
小林楓一郎在飯局上露出一點偏袒紅黨的破綻,就立刻上報。
包間裡沒人先開口。
林楓看了那五個人一圈,指了指蘇婉。
「介紹一下,這是我夫人,蘇婉。」
五個人都怔了怔。
在華派遣軍總參謀長的夫人,竟是華夏人。
這件事擺在飯桌上,比牛排和紅酒更扎眼。
金生火反應最快,趕緊擠出笑臉。
「小林夫人氣度真好,將軍好福氣。」
白小年也跟著附和。
林楓冷笑一聲。
「別急著拍馬屁。」
「你們今天坐在這裡,是因為你們當中有人是紅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我不管誰是老鬼。」
「我只看結果。」
「帝國不養沒用的人,也不留叛徒。」
吳志國板著臉,一聲不吭。
顧曉夢低著頭,手指在桌下輕輕絞著手帕。
她是富家千金的打扮,表面瞧著有些嬌氣。
林楓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幾秒,又挪開。
「上菜。」
服務員端著菜進來。
牛排。
紅酒。
沙拉。
銀質刀叉碰到瓷盤,聲音很輕。
可桌邊那五個人,沒有一個真有胃口。
他們在裘莊被關了幾天,胃裡早空了。
這會兒聞到肉香,反而更難受。
不吃,不行。
吃,也咽不下。
顧曉夢切了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便放下刀叉。
「將軍,我想去趟洗手間。」
武田立刻上前半步。
林楓抬了抬手。
武田停住。
林楓看向顧曉夢。
「去吧。」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蘇婉。
「夫人,你也去補個妝。」
他端起酒杯,語氣隨意。
「中西君,你在門口守著。」
蘇婉站起身,拿上手包。
劉長順趕緊跟上。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
顧曉夢走進去,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洗手。
蘇婉隨後進來,把門關上。
門外,劉長順點了一根煙。
煙夾在指間,卻沒抽幾口。
走廊另一頭,有兩個憲兵靠牆站著。
其中一個抬頭看了看洗手間門牌。
劉長順把煙送到嘴邊,舌尖抵了抵後槽牙。
洗手間裡,水聲一直沒停。
蘇婉走到洗手台前,從包里拿出粉餅,對著鏡子補妝。
顧曉夢站在旁邊,指尖還沾著水。
蘇婉用很低的聲音說。
「金陵的桂花,今年開得早不早。」
顧曉夢的手停在水龍頭上。
半秒後,她回了一句。
「早是早,可香氣不進院牆。」
水還在流。
蘇婉合上粉餅。
顧曉夢靠在洗手台邊,胸口起伏了兩下,很快壓住。
「我會想辦法幫你洗脫嫌疑。」
顧曉夢直接拒絕。
「不用。」
蘇婉看著鏡子裡的她。
顧曉夢抬手理了理頭髮,聲音壓得很低。
「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我不能暴露老槍。」
「他比我重要得多。」
她轉過身,看著蘇婉。
「你現在的身份,比我們所有人都重要。」
「不能為了救我,把你自己也搭進去。」
蘇婉沒有說話。
門外傳來皮靴聲。
一下。
兩下。
又停住。
顧曉夢往前半步,幾乎貼著水聲開口。
「有一份情報,被敵人截獲了。」
「杭州那邊,要集結抗日反偽志士開會。」
蘇婉指尖壓住粉餅盒。
顧曉夢抓住她的手腕。
「這份情報關係到杭州地下組織的存亡。」
「必須傳出去。」
「撤銷會議。」
蘇婉反手握住她的手。
「我記住了。」
顧曉夢鬆開手,抽了一張紙巾擦乾手指。
「出去吧。」
「再晚,他們該起疑了。」
蘇婉拉開洗手間的門。
劉長順正好把菸頭丟在地上,鞋底一踩。
「夫人。」
蘇婉看了他一眼。
「杭州的會議,馬上通知撤銷。」
劉長順臉上的笑淡了些。
他沒多問,只點頭。
「明白。」
三人回到包間。
林楓端著紅酒杯,看著他們進來。
「夫人補妝的時間有點長啊。」
蘇婉走到座位上坐下。
「女人的事,將軍也要管?」
林楓笑了笑,放下酒杯。
顧曉夢回到座位上,又變回那副嬌縱大小姐的模樣。
她拿起刀叉,切肉的動作比剛才穩了些。
飯桌上的氣氛更難受了。
武田看了一眼顧曉夢,又看向蘇婉。
林楓沒說話。
白小年卻坐不住了。
他看著林楓,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將軍,這牛排味道真不錯,也就是跟著您,我們才能吃到這麼好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還擠出一點笑。
「您在華夏的威名,那是無人不知啊。」
林楓眉頭輕輕一皺。
「我不太喜歡拍馬屁的人。」
伊堂站在他身後,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槍。
槍口抬起。
白小年的笑僵在臉上。
「砰!」
槍聲在包間裡炸開。
刀叉落了一地。
白小年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嘴巴張著,卻半天沒發出聲音。
林楓把餐巾丟到桌上。
「現在,誰還想誇我?」
包間裡只剩燭火輕輕晃。
對面樓上,那架望遠鏡也跟著抖了一下。
窗後的人咽了口唾沫,低頭看向手裡的記錄本。
剛寫下「小林夫人與顧曉夢離席三分四十秒」,下一行還沒來得及落筆。
樓下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有人上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