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岡村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慢慢圈線。
安達二十三推門進來。
他走到桌前,帽檐往下壓了壓。
「司令官閣下,漢口來電。」
岡村沒抬頭。
「冢田攻大將的座機,在太湖縣墜毀。」
「人沒了。」
鉛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岡村抬起頭。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上午,他還和松井太久郎通完電話,商量怎麼在金陵會議上給小林楓一郎挖坑。
冢田攻已經在會上壓了小林一頭。
報紙也把「帝國之腦」四個字吹出去了。
結果1天不到,人沒了。
這事說出去,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岡村起身,走到窗邊。
北平的天灰撲撲的,城牆那邊看不清。
走廊里傳來幾句壓低的議論。
幾個年輕軍官聚在門外,說話聲不大,可司令部的木門不隔音。
「聽說了嗎?冢田大將沒了。」
「上午剛在會上頂撞小林閣下,下午飛機就掉了。」
「閉嘴,你不要命了?」
「現在外面都這麼傳。以後誰還敢給小林閣下甩臉子?」
岡村站在窗後,雙手在輕微的抖動。
這話不會憑空跑出來。
櫻心會那幫年輕軍官,最會借風點火。
他們把小林楓一郎往高處抬,越抬越嚇人。
岡村想抓幾個出來壓一壓。
可他不能動。
櫻心會掛著天皇的名義。
這個時候伸手,碰到的就不是幾個少佐中尉,而是皇室的臉面。
安達站在後頭,半天才試探著開口。
「司令官,要不要出面,把流言壓一壓?」
岡村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
「壓?」
「你拿什麼壓?」
他走回桌前,撿起那支紅藍鉛筆。
「冢田攻死得太趕巧,底下人願意怕,就讓他們怕。」
安達低著頭,不敢接話。
岡村坐回椅子,盯著地圖上的華北鐵路線。
太平洋戰場吃緊,大本營已經從華北抽走好幾個師團。
華北兵力本來就緊。
眼下再跟小林硬撞,撞碎的只會是華北方面軍。
「安排下去。」
岡村把鉛筆往桌上一放。
「冢田大將的追悼,規格照最高來,花圈,輓聯,軍樂,一個都不能少。」
「再以我的名義,給金陵總參謀部發電。」
「華北方面軍全力支持小林閣下決策,服從總參謀部調遣。」
安達抬頭,愣了一下。
「司令官,這不是向小林低頭嗎?」
岡村冷笑。
「低頭丟不了命。」
「這個時候硬撐,才是真蠢。」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卻沒點。
「先把痕跡擦乾淨,等他自己走錯一步,再說別的。」
安達聽懂了,立刻鞠躬。
「嗨。」
等安達出去,岡村拿起電話,撥通金陵松井太久郎私邸。
電話響了很久。
松井的聲音傳過來,火氣壓不住。
「岡村君?」
岡村沒客套。
「漢口的事,你聽說了吧?」
電話那頭頓了半拍。
「聽說了。」
松井咬著字。
「小林這個混帳,手太黑。」
岡村把聲音壓低。
「現在罵他,沒有用。」
「把你以前那些小動作收起來。」
「表面上,他要什麼,你給什麼。他問什麼,你答什麼。」
松井不甘心。
「就這麼算了?」
岡村的手指敲了敲電話機。
「不算,你能證明是他做的?」
那頭沒聲了。
岡村繼續說。
「你這個時候跳出去,下一個出事的,可能就是你。」
「忍著。」
「等他露破綻。」
電話掛斷。
岡村看著桌上的華北防線,把鉛筆重新拿起來,在鐵路節點上重重一點。
.....
金陵,總參謀長官邸。
劉長順站在書房門口,懷裡捧著一個長條錦盒。
西裝筆挺,頭髮抹得發亮。
那張臉笑得很勤快,一看就不是來閒聊的。
伊堂推開門,掃了他一眼。
「進去。」
劉長順忙彎腰,抱著錦盒進屋。
林楓坐在書桌後看文件。
他沒抬頭。
「放那兒。」
劉長順把錦盒放到桌角,手在褲縫上蹭了蹭。
「將軍,這是屬下托人在琉璃廠尋來的古畫。」
「宋朝的。」
「您給掌掌眼?」
林楓放下筆,看了錦盒一眼,沒拆。
這種東西,他不拆也有數。
蘇北趙鐵柱那條制假線,字畫、瓷器、舊印章,想要多少能弄多少。
劉長順拿這玩意兒過來,不是獻寶。
是找門路。
林楓靠到椅背上。
「你來找我,不光為了這幅宋朝假畫吧?」
劉長順臉上的笑僵了半寸,又很快堆回來。
「將軍這話說的,屬下哪敢拿假的糊弄您。」
林楓看著他。
劉長順頂不住,乾笑兩聲。
「是,屬下有點小心思。」
「特別督查隊那邊,天天查米鋪,查賭場,查幾個倒霉商販,沒什麼油水,也沒什麼勁頭。」
「屬下還是想跟著將軍辦事。髒活累活都行,您指哪兒,我就去哪兒。」
林楓沒有立刻說話。
劉長順貪財,惜命,嘴也碎。
可他辦事不拖泥帶水。
滬市那些見不得光的線,就是這種人鑽起來最快。
林楓手指在桌面點了點。
「你在滬市待得太久了。」
「金陵這邊,正缺一個能跑腿、能咬人的。」
劉長順一下站直。
「將軍,您吩咐。」
林楓從抽屜里拿出一份任命文件,推到桌邊。
劉長順低頭一看。
華夏派遣軍總司令部特設情報組組長。
這幾個字,夠他在金陵橫著走半條街。
林楓看著他。
「這個位子給你。」
「不經過華北方面軍,也不用看岡村臉色。」
「你直接對我負責。」
「金陵、滬市、北平,三地都可以走。」
劉長順膝蓋一軟,直接躬身行禮。
「將軍栽培,屬下這輩子記著。」
林楓擺手。
「起來。」
「別急著謝。」
劉長順趕緊爬起來,站得比剛才還規矩。
林楓把任命書往他面前一推。
「夫人手裡有一批緊俏貨。」
「鹽,藥。」
「你去找夫人,把貨處理掉,換成金條、銀元,能收美金也收。」
「這事不走官帳。」
「哪邊漏了風,我先找你。」
劉長順嘴上半點不慢。
「將軍放心。」
「這事要是漏出去,屬下自己把腦袋送來。」
林楓看了他一眼。
「腦袋不值錢。」
「把事辦成,比什麼都強。」
劉長順連連點頭。
「是,是,屬下懂。」
林楓揮手。
「去吧。」
劉長順抱著任命書和錦盒退了出去。
剛出門,他就把腰挺起來了一點。
可走到院門口,又趕緊彎下去。
這裡是總參謀長官邸。
裝早了,容易挨打。
書房裡安靜下來。
林楓拿起桌上的文件。
特設情報組。
這幾個字不大,卻能繞開很多人的手。
武田的特務機關靠不住。
金陵這地方,狗太多,骨頭也太多。
他總得有一條自己的繩。
林楓把文件扣在桌上。
裘莊那五個人的名字,又浮了上來。
汪偽政府要員遇刺,兇手到現在沒落網。
武田把人關進裘莊,想從裡面逼出「老鬼」。
林楓對武田那套審訊把戲沒興趣。
因為通過後世的資料,他早就知道誰是老鬼。
老鬼顧曉夢,不能隨便死在裘莊。
她活著,比死在刑訊室里有用。
林楓拿起紅色電話,撥通金陵特務機關。
電話接通後,武田的聲音立刻放低。
「小林將軍,您有什麼吩咐?」
林楓翻開桌邊的裘莊簡報。
「那五個人,審得怎麼樣了?」
武田的聲音透著興奮。
「裘莊那五個人,有人開口了。」
林楓眼神一頓。
他知道那五個人里,這是有人為了活命亂咬。
「誰開口了?」
「白小年,他說吳志國和顧曉夢都有問題。」
林楓沒接話。
既然顧曉夢在裡面,他就不能讓她死。
她還有任務,還要掩護更重要的人。
「別動他們。」
「晚上我請他們吃飯。」
電話那頭,武田猶豫了一下。
「閣下,再給我兩天,我一定能把老鬼挖出來。」
林楓聲音冷了下來。
「我們現在缺的就是時間。把人洗乾淨,送到金陵飯店。我親自見。」
武田不敢再廢話。
「嗨!」
林楓掛斷電話,叫來伊堂。
伊堂推門進來。
「閣下。」
林楓把裘莊簡報合上。
「去跟夫人說一聲。」
「晚上出去吃飯。」
「見幾個人。」
伊堂點頭。
「嗨。」
書房門關上。
林楓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幾棵樹光禿禿的,枝杈被風吹得輕輕晃。
今晚這頓飯,要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