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堂看了一眼桌上的電報,沒接話。
第四師團什麼德性,他太清楚了。
大阪兵打仗不愛往前沖,做買賣倒騰軍需,一個比一個精。
整個南方軍裡頭,論打架排最後,論算帳排第一。
林楓靠在椅背上,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叼在嘴邊。
伊堂劃著名火柴,湊上前點火。
林楓吸了一口,煙霧從指縫裡散開來。
「第四師團之前借著瓜島運輸的名頭,從十四軍那邊敲了幾百萬日元。」
「這才過去幾天?」
「怎麼可能花光。」
伊堂點頭。
「閣下說得對,原田六是在試探您。」
林楓笑了一聲。
「試探我?」
他把菸灰彈進菸灰缸。
「他想看看我到了金陵,還能不能罩住第四師團。」
林楓拿起鋼筆,抽過一張白紙,寫了幾行字。
「回電。」
他把紙推給伊堂。
「告訴原田六,錢我這裡一分沒有。」
「讓他帶第四師團,把馬尼拉港口看住。」
伊堂拿起紙,從頭看到尾。
「從明天起,所有進出馬尼拉的商船,抽兩成。」
「敢不交,扣船。」
「閣下,這等於是明搶。」
「十四軍那邊一定會鬧,田中靜壹不會坐視不管。」
林楓把鋼筆丟回桌上。
「抗議?」
他把煙叼回嘴邊。
「田中靜壹現在連瓜島補給都湊不齊,手底下的兵還在啃草根煮皮帶。他拿什麼抗議?」
「他有空替商船喊冤?」
林楓走到窗前。
「告訴原田六,出了事我兜著。」
他頓了頓。
「馬尼拉是南洋物資轉運口子。從本土過來的船,從東南亞走的貨,全得經過那個碼頭。」
「這條線不能落在十四軍手裡。」
伊堂立正低頭。
「嗨,屬下這就去發報。」
伊堂轉身出門。
林楓看著窗外,菸頭在指間燒短了一截。
金陵這地方,沒錢沒糧,連門口的狗都敢沖人齜牙。
他要坐穩總參謀長的位置,手裡就得有自己的錢袋子。
不然那些將軍點頭哈腰完,轉身一樣敢捅刀子。
先讓原田六把錢賺到手再說。有錢在手,就算有人翻帳,也得掂量一下翻完之後誰來填窟窿。
.....
菲律賓,馬尼拉。
第四師團駐地。
原田六坐在指揮部里,捏著剛譯出的回電。
旁邊的大隊長伸長脖子湊過來,差點把腦袋杵到電報上。
「師團長,小林閣下怎麼說?給錢了嗎?」
原田六一巴掌拍在桌上。
「給錢?」
「小林閣下給的,比錢好用。」
他把電報拍到大隊長胸口。
「自己看。」
大隊長掃了一遍,臉色變了。
「抽兩成?」
「這能行嗎?」
他下意識壓低聲音,往門口瞥了一眼。
「十四軍要是查下來,咱們可不好交代。」
「港口那邊還有十四軍的憲兵糾察隊呢,隔三差五就溜達過來。」
原田六抬腳踢了他小腿一下。
「你怕什麼?」
「小林閣下在電報裏白紙黑字寫了,出了事他兜著。」
他指著門外。
「現在華夏戰場的後勤運輸方案,全是小林閣下定的。」
「參謀本部的人,坐在東京暖氣屋裡喝茶,知道馬尼拉碼頭一袋米多少錢嗎?」
原田六走到地圖前,手指按在馬尼拉港口那個紅點上。
「小林閣下現在是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長。」
「咱們跟著他走,田中靜壹能拿咱們怎麼樣?」
「他要是敢攔,就讓他跟小林閣下的總參謀部打官司去。」
屋裡幾個軍官互相看了看。
第四師團缺錢,原田六缺靠山。
現在兩樣都擺到桌上了,不拿才是傻子。
原田六轉過身,把軍帽戴正。
「傳我的命令。」
「第四師團全部拉出去,封住馬尼拉港口。」
「從今天起,不管哪國商船,不管運什麼貨,只要進出港口,都交兩成。」
一個中隊長舉了下手。
「師團長,要是不交呢?」
原田六冷著臉。
「不交就扣船。」
「連人帶貨一起扣。」
「名義寫清楚,為大東亞聖戰籌集軍費。」
軍官們立正。
「嗨!」
第四師團動得很快。
這幫大阪兵上戰場磨磨蹭蹭,一聽說衝鋒就胃疼。
可碰到帳本和碼頭,腿腳利索得跟換了個人似的。
不到半天,馬尼拉港口就多了三道崗。
沙袋壘在碼頭邊,重機槍架在木箱後面。
哨兵胳膊上纏著白布條,上面寫著「軍需檢查」四個字。
靠岸的商船,一艘一艘被攔下來。
一艘運大米的商船剛停穩,纜繩還沒綁好,幾個大阪兵已經跳上甲板。
船長彎著腰小跑過來,手裡攥著一疊文件。
「長官,我們手續齊全,關稅也交過了。」
帶隊軍曹沒看文件。
他把那疊紙撥到甲板上,軍靴踩住。
「少廢話。」
「兩成。」
「拿錢,或者拿貨。你選。」
船長臉白了。
「長官,這沒這個規矩啊。我們在馬尼拉跑了三年。」
軍曹抬起槍托,橫著砸在他肩頭。
船長整個人栽到甲板上,文件散了一地。
他趴在那兒,半天沒爬起來,肩膀上的白襯衫滲出一道紅印。
「現在有了。」
軍曹一揮手。
「搬貨。」
士兵魚貫進了船艙。
一袋袋大米被扛出來,甩到碼頭的板車上。
麻袋摞起來,很快堆了半人高。
動靜太大了。
十四軍派駐港口的兩個糾察兵走過來了。
走在前面的那個是個曹長,三十來歲。
「你們是哪個部隊的?誰批的?」
他手按在腰間槍套上,剛把扣子解開。
話音還沒落,十幾支三八大蓋已經對準了他。
槍口離他前胸不到三步遠。
曹長的手僵在槍套上,沒繼續往下摸。
旁邊那個糾察兵臉都變了色,退了半步。
帶隊軍曹嚼著口香糖,走過來。
「十四軍的兄弟?」
他拍了拍曹長的肩。
「回去跟田中司令官說,這是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部的命令。」
「有意見,往金陵打電話。」
曹長張了張嘴。
他看了看對面十幾條槍,又看了看自己身後,就兩個人。
三秒後,他把槍套重新扣好。
「你們自己負責。」
他轉身往崗亭走。
另一個糾察兵跟著跑。
消息傳得快。
不到一個時辰,後面排隊等卸貨的商船就知道了。
今天起,進出馬尼拉碼頭,先交兩成過路費。
商人們不敢罵出聲,只能把帳本攤開,一筆一筆重新算。
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原田六坐在指揮部里,翹著二郎腿,聽手下一筆一筆報數。
大隊長抱著帳本進來,靴子邊還粘著碼頭上的魚腥味。
「師團長,今天一天,收了大米三千袋。」
他翻了翻本子。
「還有布匹、藥品,折合金條五十根。」
「就一天。」
原田六摸著下巴,手指搓了搓。
「分兩本帳。」
「一本給小林閣下,乾淨的,數字對得上。」
「一本留給師團。」
大隊長忙點頭。
「明白,明白。」
原田六又補了一句。
「帳做乾淨,細節對齊。」
「別讓十四軍抓住尾巴。」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港口。
原田六笑了。
小林閣下給的不是錢。
是一個能下金蛋的碼頭。
第四師團的人,向來是先把錢揣兜里,再考慮後果。
.....
金陵。
總參謀長官邸。
林楓剛把馬尼拉的事丟開,端起桌上那碗茶喝了一口。
還沒放下茶碗,書房裡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鈴聲很急,連著響了四下。
林楓接起聽筒。
「將軍。」
聽筒里傳來劉長順的聲音。
「我拿著您的清鄉文件,去跟江蘇地方治安軍查帳。」
「李世群那邊的人不配合。」
劉長順咬著字。
「那幫孫子不交帳本,還把底下幾個鎮的稅卡全鎖了。」
「鑰匙收走,鐵鏈加了新的。」
「我派去接手鹽倉的兄弟,被七十六號堵在門外。」
「四條槍頂著,不讓進。」
「他們放話沒有李主任手令,天蝗來了也提不走一袋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