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過月亮門,院子裡傳來撥浪鼓的脆響。
林楓停下腳步。
化名若杉參謀的三笠親王坐在石凳上,軍帽擱在膝頭。
影佐蘭子抱著一個男孩,站在遊廊邊。
三笠拿著撥浪鼓,逗得孩子咯咯發笑,連頭都沒抬。
「這孩子叫什麼?」
林楓搖了搖頭。
「還沒有起名字。」
三笠抬眼看了看孩子。
「那就叫平安。」
他把撥浪鼓放到石桌上。
「小林平安。」
林楓低頭看了一下,正在虛空搶撥浪鼓的小男孩。
他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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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笠從脖子上取下一塊玉墜。
玉墜不大,正面刻著十六瓣菊紋。
三笠把玉墜掛到孩子脖子上。
「名字記在我這裡。」
「往後誰想碰這孩子,先想想該怎麼向宮內省解釋。」
林楓看了玉墜兩眼。
皇室的東西進了小林宅邸,不是白送的護身符。
也是一根線。
線的另一頭,繫著三笠。
林楓偏過頭,視線掃向蘭子。
蘭子會意,抱著小平安退到遊廊外。
蘇婉端著兩盞青花茶杯進院。
茶盤落在石桌上。
她沒有多問,轉身帶上院門。
院裡只剩林楓和三笠。
三笠端起茶杯,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
「大本營下了新令。」
林楓拉開藤椅坐下。
「對美作戰連著吃虧,誘降山城的路也斷了。」
三笠盯著茶湯。
「參謀本部改了主意。」
「陸軍還想推五號作戰計劃,直接打進山城。」
「可他們連瓜島的船都保不住,拿什麼翻山越嶺?」
他扯了下嘴角。
「所以,政治上全力托舉汪衛的金陵政府。」
林楓端杯的手停了一下。
「想用一塊牌子,壓住整個華夏?」
「算盤打得挺響。」
三笠冷笑。
「他們想挖掉山城抗日的根。」
「打不動了,就想靠嘴。」
「說起來,東京那幫人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林楓喝了口茶。
「嘴能吃飽,瓜島的兵早就打到華盛頓了。」
三笠看了他一眼。
院外的風吹過竹葉。
「我接了天皇特使的差事。」
「去占領區走一走,看看還有沒有結束戰爭的路。」
林楓沒有接話。
三笠換成漢語。
「我學漢語三年了。越學,越明白這場仗打得有多蠢。」
他用指甲輕敲石桌。
「滿洲那些掛將星的人,嘴裡全是王道樂土。」
「可他們下面的兵,連一句早上好都不會說。」
「只會八嘎,只會死啦死啦。」
三笠身子前傾,兩隻眼睛釘在林楓臉上。
「小林君懂我的意思吧?」
「你和他們不一樣。」
林楓的後背微微繃緊。
三笠說「你和他們不一樣」,可以理解成誇他通情達理。
也可以理解成,他看出了什麼不該看出的東西。
三笠身子前傾。
「你也是被這架戰爭機器毒害的一員。」
林楓迎著他的目光。
茶杯里的熱氣擋在兩人中間。
「親王閣下。」
「懂得太多,容易活得太短。」
「刀磨得太快會卷刃,人想得太多會掉腦袋。」
三笠沒有笑。
他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停了片刻。
「這話,我記住了。」
飯菜送進院子。
臘肉蒸飯、清炒菜心、一條紅燒鱸魚。
廚房做的是華夏口味,蘇婉的安排。
三笠夾起一塊魚肉,筷子停在半空。
「瓜島還有機會贏嗎?」
林楓把手裡的竹筷平放在碗沿。
搖頭。
三笠把魚肉放回碟子。
那雙筷子再沒動過。
臨出門前,林楓披上軍大衣。
「華夏元旦快到了。」
「閣下不嫌棄的話,留下來一起過節。」
「金陵的年夜飯比東京的強。至少不用吃配給米。」
三笠扯了下嘴角。
「好。」
轎車駛出官邸。
林楓站在台階上,看著車燈消失在街口。
東南方向的夜色很沉。
那個方向,隔著幾千海里,是索羅門群島。
沒過多久,伊堂拿著一份電報快步進院。
「閣下,瓜島急電。」
……
瓜島。
陰雲壓在海面上。
熱氣黏在皮膚上,連呼吸都帶著腥味。
辻政信的軍靴踩進淤泥。
他抬起手背,捂住口鼻。
路邊橫倒著幾具屍體,腫脹到走形,皮膚發黑。
掛在骨架上的布片還能認出是陸軍制服的顏色。
杉田一次少佐跟在後面,臉發青,喉結滾動了三回才把那口酸水壓下去。
林忠彥中佐走在最後,一言不發,眼睛盯著地面。
三人是參謀本部派來的精英參謀組。
專門視察第十七軍作戰狀況。
可眼前沒有陣地,沒有衝鋒。
只有餓倒的人和病倒的人。
一棵芭蕉樹下,靠著一名陸軍列兵。
他瘦得只剩骨架。
手裡攥著一把沾泥的野草,往嘴裡塞。
辻政信上前,一腳踢在他的身上。
「起來。」
「你的長官在哪?」
士兵抬起眼,眼神發直。
草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杉田一次伸手按住辻政信的小臂。
「中佐。」
「別問了,他快死了。」
他指了指士兵的腿。
褲腿卷到膝蓋,傷口已經潰爛。
白色的蛆蟲在腐肉里鑽進鑽出,密密麻麻。
辻政信盯了兩眼,手從軍刀柄上挪開。
三人繼續往前。
到處是同樣的畫面。餓死的、病死的、傷口感染活活爛死的。
第十七軍主力第二師團已經精疲力竭,連挖坑道的力氣都湊不齊。
第三十八師團建制還在紙面上,士兵躲在爛泥坑裡。
美軍不急著上岸。
巡邏艇封住海面。
轟炸機輪番壓下來。
補給船不敢靠近。
島上的人只能等著糧食、藥品和力氣一點點耗完。
第十七軍指揮部藏在半塌的坑道里。
百武晴吉坐在空彈藥箱上。
頭髮亂著,軍服沾滿泥水。
辻政信進來時,他連眼皮都沒抬。
辻政信往前一步。
「百武司令官。情況為什麼爛成這樣?」
百武晴吉裂開嘴,發出一聲怪笑。
「你一路走過來,沒看見?」
他站起身,腳下發虛。
「三萬人。」
「現在還能端槍的,不到五千。」
「一天七十一克糧食。」
「沒有藥,沒有補給。」
「瘧疾、登革熱每天都在死人。」
「阿美莉卡人的飛機還在頭頂丟炸彈。」
「你告訴我,這仗怎麼打?」
他抬手指向坑道外。
「海軍那幫混蛋!」
「他們隔著老遠,把裝米的鐵桶丟進海里就跑。」
「洋流一卷,十桶里能撈回一桶都算運氣。」
百武晴吉吸了口氣,聲音低下來。
「兵在吃草,吃樹皮,吃皮帶。」
「海灘上的螃蟹都被抓光了,石頭縫裡的蟲子也摳光了。」
「前天,西邊營地。」
辻政信等了三秒。
百武閉上眼。
「有人在吃同伴的屍體。」
說到這裡,他靠著坑道土壁滑坐下去。
辻政信往後退了半步。
他這個被軍中叫作「豺狼參謀」的人。
從巴丹半島到新加坡,從諾門坎到馬來亞,什麼場面都見過。
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轉身出了坑道。
他把杉田一次和林忠彥拽到一棵斷了半截的椰子樹下。
「現在怎麼辦?」
「這爛攤子怎麼收場?」
幾萬人全死在島上。
他這個視察參謀回東京,絕對是第一個被東條拉出來背黑鍋的人。
運輸方案是參謀本部簽的,他們經手了。
杉田心中也是有些發虛,這裡出問題他也跑不了。
不過他還有一層身份,那就是櫻心會的成員。
猶豫了半天還是開了口。
「中佐,給小林閣下發報吧。」
辻政信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大本營那邊都認他是戰略天才,參謀本部的運輸重整方案也是他出的。」
「他肯定有辦法。」
辻政信沒說話。
讓他去求小林楓一郎,拉不下這個臉。
可坑道里傳出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
辻政信咽了口唾沫。
「發報。」
「把兵力、糧食、傷病、船隻損失,全報上去。」
「一個數字也別少。」
杉田一次快步走向電訊帳篷。
電報很快編完,發往金陵。
辻政信站到海崖邊。
遠處的美軍軍艦壓著海平線。
如果這幾萬人全死在島上。
他必須找一個人把責任推出去。
不管哪個,都只剩一個名字。
小林楓一郎。
你最好能出個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