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官邸里，林楓正在寫第二封跨洋密電。
桌上攤著一份剛拆開的情報摘要。
島國最近加大了對華盛頓社交圈的滲透，幾名參議員已經在醞釀一份反對擴大援華規模的提案。
提案的意思很直白。
華夏戰場是無底洞，與其繼續砸錢，不如把力量集中到太平洋。
林楓看完，把摘要翻扣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以為珍珠港之後，島國和阿美莉卡已經徹底斷了聯繫。
實際上沒有。
瑞士那條線，一直沒停。
島國外務省在伯爾尼的聯絡官，上個月才和美方代表吃過飯。
飯桌上談了三個題目，其中一個，就是太平洋戰場的局部停火框架。
這件事，連東條都只知道一個大概。
林楓知道得更細。
他手指捏著鉛筆，在信箋上停了兩秒。
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咳了一陣。
痰里沒有血絲，可胸口那種發悶的鈍痛，比上個月更重了些。
他在新密電里寫道。
「去找華盛頓的那個猶太人。」
「他是集郵愛好者，手裡有一套華夏珍稀郵票。」
「清代海關大龍郵票、民國紀念版、抗戰特別版，全是孤品。」
「做成私人禮物，送給羅斯福。」
「裝幀用老紫檀和宋錦，別弄出暴發戶氣。」
林楓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羅斯福是集郵迷。」
「送錯叫行賄，送對叫知己。」
趙鐵柱接過電報紙，臉皮抽了一下。
將軍在送禮這方面，確實有一套。
東京那群華族夫人和將軍太太，哪一個不是被林楓的禮單砸得服服帖帖。
林楓把鉛筆擱回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胸口那股鈍痛又頂了一下。
他抬手按了按胸骨，隨即鬆開。
「鐵柱。」
「嗯？」
「山裡的孩子們，納豆吃習慣了沒有？」
趙鐵柱愣住了。
他沒提過這事。
林楓沒再說，順手翻開下一份文件。
趙鐵柱站在原地，嘴角動了動，沒出聲。
他忽然覺得，林楓看的不只是華盛頓那張桌子。
有些很小的事，他也一直盯著。
只是從不說破。
.....
華盛頓的暴風雪封了路。
白牡丹冒著雪，敲開喬治城一棟獨棟別墅的門。
門上的黃銅門環結著一層薄冰。
這裡住著幾位猶太商人。
一年前，他們差點死在滬市憲兵隊的槍口下，是小林會社的船把他們從黃浦江上送出來的。
護照、通行證、一路上的檢查站疏通費，全是小林會社墊的。
聽完白牡丹的來意，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猶太商人沉默了半分鐘。
然後他轉身，打開牆裡嵌著的保險柜。
他捧出一個羊皮紙包裹的冊子。
裡面全是市面上絕跡的華夏郵票。
有幾枚邊角已經泛黃，品相卻還完整。
老商人把冊子推到白牡丹手裡。
「當年小林先生讓我們活著離開滬市霞飛路。」
他的口音帶著東歐老人特有的鼻音。
「這套郵票，算我們還的利息。」
白牡丹接過冊子，手指凍得發麻。
她想起自己經手猶太難民出境文件時的猶豫。
那時她甚至懷疑，林楓只是拿這些人做籌碼。
現在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羊皮紙冊子。
籌碼也好，善意也好，這些人確實活下來了。
她第一次確認，小林坐在金陵，手已經伸到了華盛頓。
....
瑪麗醫院VIP翼樓。
宋玲翻開紫檀木盒裡的郵票冊。
冬日的光從窗外落進來，正照在那枚大龍郵票上，靛藍色的印紋清透得很。
她懂政治，也懂禮物的分量。
一枚珍郵，抵得過十句外交辭令。
這套東西，能直接敲開羅斯福總統私人書房的門。
她合上蓋子，手指按在銅扣上，半天沒鬆開。
「這是誰想出來的？」
白牡丹退後半步。
「一個很會把別人兜里的錢，變成自己人情的人。」
宋玲這下確認了。
白牡丹背後那個人，不只把羅斯福摸透了，也把她算得很準。
在這盤棋里，被人算到不丟臉。
丟臉的是，算到了還翻不出局面。
她把木盒推回白牡丹手裡。
「禮物我親自送，你負責幫我約時間。」
兩天後，一份送到美國國會的演講初稿擺上了宋玲床頭。
原本秘書寫的稿子全是空話和口號，形容詞堆得一層又一層。
白牡丹按著林楓的密電，用紅筆把稿子劃得面目全非。
稿子核心只留三層。
第一，強調美國是第二故鄉。
第二，華夏獨立抗戰五年，不是遠東的附屬戰場。
第三，援華不是施捨，是美國在花小錢辦大事。
林楓原話的批註，壓在頁邊空白處。
「少喊口號，多讓他們覺得不掏錢就會吃虧。」
男秘書看著那滿頁紅字，臉都漲紅了。
「這語氣太硬了，這是在教訓國會，會上惹怒他們的。」
宋玲沒理他，拿起稿子試讀。
讀到中間一段時，她停了一下。
「每一袋運往華夏的麵粉，都會讓一個島國兵永遠留在亞洲戰場。」
「而不是出現在美國士兵的瞄準鏡前。」
她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幾秒。
男秘書還在旁邊嘟囔，要她改得委婉些。
宋玲把稿子拍在被面上，抬眼。
「這句保留。」
秘書閉嘴了。
他聽懂了。
這不是低頭求人，這是當面算帳。
接下來的幾天，白牡丹安排的巡迴演講全面鋪開。
婦女慈善團體，教會醫院，常春藤大學聯盟。
報紙上每天都在登載那位生病的東方第一夫人如何呼籲和平。
.....
白宮橢圓形辦公室里，羅斯福夫人埃莉諾看著當天簡報，眼眶有些發熱。
她覺得，這能修補國民對援華政策的偏見。
羅斯福叼著菸斗，重新看了一遍日程表上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宋夫人」三個字上停了停，又翻到下一頁。
那頁上有國務院轉來的備註，提醒總統，近期有參議員準備就援華規模問題公開質詢。
羅斯福把菸斗擱下。
「讓埃莉諾安排一次私人茶敘，不走國務院程序。」
金陵又傳來新指令。
林楓要在火上再添一勺油。
「花錢去好萊塢找幾個大牌女星和製片人。」
「讓她們在慈善晚宴上給宋玲站台。」
「美國人信銀幕。讓明星流眼淚，比讓議員鼓掌便宜得多。」
白牡丹看完解碼本，把紙條湊到打火機上燒掉。
火苗躥起的那一瞬，她低聲罵了一句。
「這人算帳，真絕。」
她帶著支票本，飛往洛杉磯。
....
比佛利山莊一家高級私人會所里，水晶燈把包間照得透亮。
一名正當紅的美國女星捏著高腳杯，金髮垂在肩頭，答應出席晚宴。
前提是，支付十萬美金的「慈善宣傳費」。
白牡丹還沒把支票拿出來，包間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定製西裝的白人男人走了進來。
詹姆斯。
白牡丹的丈夫。
女星放下酒杯，整個人貼到詹姆斯胳膊上。
當著白牡丹的面，紅唇貼到詹姆斯耳邊。
「東方女士總是很會忍耐，對吧？」
詹姆斯攬著女星的腰，沖白牡丹挑了一下眉。
他已經查清了白牡丹在華盛頓做的那些事。
不只是查清了。
他那個在維吉尼亞州當議員的叔叔，也拿到了一份初步整理的材料。
材料上寫得清楚，白牡丹近三個月在華盛頓接觸了不下二十個政界人物，每次接觸都有資金流動痕跡。
也就是說這個白牡丹很有錢。
白牡丹的事一旦公開，宋玲的局會散。
所以詹姆斯今晚來，是為了錢。
「五十萬美金。」
詹姆斯靠在書桌邊上，居高臨下。
「給我這筆錢，我當什麼都不知道。」
「否則，我明天就會向報界爆料。」
「一個華夏女人，在華盛頓操縱你們的第一夫人。」
他點燃一根煙，把煙氣吐到白牡丹臉上。
「到時候，醫院的局會散，白宮的晚宴也得黃。」
白牡丹被嗆得偏過頭。
「你這麼做，會毀了宋玲，也會得罪很多人。」
「你叔叔也跑不掉。」
詹姆斯的笑停了半拍，伸手掐住白牡丹的下巴，逼她抬頭。
「親愛的，你把狀況看清楚。」
「你只是個在阿美莉卡沾了點腥味的黃種女人。」
「排華法案的影子還在。」
「我只要一句話，社交圈就會把你當成一個麻煩。」
「誰會聽你解釋？」
他的手勁很大，手指直接壓進她腮幫。
白牡丹的眼角被逼出一點淚光，可她沒掉下來。
詹姆斯甩開手，走到酒櫃前倒酒。
白牡丹的下巴上多了幾道紅印。
她太清楚自己在美國的處境。
婚姻是枷鎖，白人的身份是刀。
對方隨時能把她切開。
她想起自己那年坐船離開滬市碼頭時，海風把旗袍吹得翻卷。
那時候，她以為嫁一個美國人就能站穩。
現在才知道，沒有根的人，站在哪邊都只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