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達抬起頭,小心翼翼的醞釀著措詞。
「小林閣下,這麼大的兵力北調,沒有參謀本部明文軍令,下面各師團一定會鬧。」
他停了半秒,眼神往門口掃了一下。
「關東軍要是反頂回來,華北和滿洲都要亂。」
林楓拉開岡村辦公桌的抽屜。
裡面擺著一沓軍部抬頭的公文紙,旁邊還放著一隻銅製鎮紙。
鎮紙上刻著一隻張嘴咆哮的老虎,倒是很符合岡村的脾氣。
林楓拿起那隻鎮紙掂了掂。
「岡村這人打仗怎麼樣,暫時不好評價。」
他把鎮紙放回原處,抽出一張公文紙。
「整理辦公桌倒有幾分本事。」
安達眼角抽了一下。
這時候還有心情看鎮紙,整個華北方面軍大概也只有小林楓一郎了。
林楓抽出一張,旋開鋼筆。
「理由我替你寫好了。」
「岡村司令官遇襲,華北治安惡化,紅黨活動頻繁,北方防務必須加強。」
他扣上筆帽,把公文推過去。
「命令由華夏派遣軍總參謀部下達。」
「誰不服,讓他來找我。」
安達看著那幾行字,眼皮跳了跳。
這命令一發,華北方面軍就要從原來的掃蕩部隊,變成壓向滿洲的刀。
關東軍過去總拿防蘇當護身符,守著鐵路、軍需庫和煤礦。
誰想碰他們的兵力,先得面對一堆關於北方安全的報告。
小林現在把華北方面軍推到熱河和冀東,等於把刀口遞到了關東軍門口。
更麻煩的是,駐蒙軍還會從內蒙古方向向西推進。
北邊有駐蒙軍,東邊有華北方面軍,鐵路上還有憲兵逐節盤查。
這哪裡是治安調整。
這是把關東軍的防線拆開,一段一段擺到東京桌上。
林楓抬眼。
「怎麼,安達參謀長覺得發不出去?」
安達掌心全是汗。
「下官立刻去辦。」
他抓起公文,轉身往外走。
走廊里傳來憲兵換崗的口令。
林楓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沒多久,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岡村這茶葉不行。」
伊堂站在旁邊,立刻上前半步。
「屬下給您換掉?」
「換。」
林楓放下茶杯。
「司令官辦公室都接管了,茶葉還不換,顯得咱們業務不熟。」
伊堂低頭應下,轉身出去安排。
林楓重新看向牆上的作戰地圖。
熱河、冀東、察哈爾、山海關、古北口、喜峰口,幾個點被紅藍鉛筆圈住。
關東軍舒服太久了。
東條在東京缺兵。
梅津在長春裝聾。
參謀本部拿統帥權當門閂。
那就把門閂掰斷。
......
半小時後。
司令部電訊室里,發報機響得人耳朵發麻。
報務員戴著耳機,手腕不停敲擊按鍵。
「熱河方向調動確認。」
「冀東鐵路節點開始設卡。」
「山海關增派憲兵。」
「駐蒙軍聯絡專線接通。」
一份份電文送出去。
桌上的電話響個不停。
隔壁作戰會議室里,幾名華北方面軍軍官湊在一起。
「真北上了?」
「安達參謀長親自簽發,蓋的是總參謀部大印。」
「小林將軍這是要拿華北去頂關東軍?」
「別亂說,你想去軍事法庭喝茶?」
幾人立刻閉嘴。
岡村躺進醫院,華北方面軍沒有鬆一口氣。
他們換了個更難伺候的主人。
......
半個小時後,馬尼拉。
第四師團臨時指揮部設在一棟舊辦公樓的二層。
原田六正在吃手下從市場買來的烤鴨。
桌上沒有像樣的餐具,鴨肉被切得厚薄不一。
原田六倒不在意,夾起一片肥厚的鴨皮,蘸足醬料後送到嘴邊。
門外傳來腳步聲。
副官拿著電報走進來。
「師團長閣下,北平急電。」
原田六的筷子停在半空。
「念。」
「華北方面軍主力開始向熱河、冀東和山海關方向調動,沿線鐵路節點同步設卡。」
「關東軍軍列需要逐節開箱檢查。」
原田六看著筷子上的鴨皮,半天沒動。
副官繼續說道:
「長春方面已經發報質問授權來源,東京暫時沒有回覆。」
原田六把鴨皮塞進嘴裡。
「味道沒了。」
副官沒敢接話。
「確認是小林將軍的命令?」
原田六放下筷子,摸了摸下巴。
他以前一直認為第四師團已經很會鑽空子。
搬倉庫、倒物資、做帳本,這些事他們熟。
只要手續齊全,東西進了車廂,誰也很難說清最後去了哪裡。
小林楓一郎的手段卻更直接。
對方沒有搶關東軍的倉庫,也沒有扣他們的軍官。
他只是把鐵路卡住,把每一節車皮都放到眾人眼皮底下。
這一步看著簡單,卻比搬空倉庫更狠。
原田六笑了笑。
「東京缺一個能背鍋的人。」
這句話落下,屋裡幾個人都低下頭。
原田六把酒杯放回桌上。
「去庫房挑兩件好東西,送到北平。」
「菲律賓繳獲的望遠鏡,還有那批沒有登記的瑞士手錶。」
副官臉色微變。
「那批東西不是準備……」
「準備什麼?」
原田六抬眼。
副官馬上閉嘴。
原田六把最後一塊鴨肉夾進碗裡。
「人家都把桌子掀了,咱們還不遞一把椅子,那叫沒眼力。」
副官領命離開。
原田六看著桌上的烤鴨,忽然沒了胃口。
他拿起電報,又看了一遍。
電文末尾有一行字。
「所有鐵路檢查以治安戰需要為準。」
原田六盯著這行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小林將軍,你這是要查軍列,還是要查人?」
.....
長春。
關東軍總司令部。
梅津美治郎站在沙盤前,軍刀掛在腰側。
參謀小野撐著桌沿,盯著沙盤上的紅色小旗。
紅旗原本集中在北方。
現在,幾面代表華北方面軍的藍旗已經壓到了熱河南部。
「華北方面軍北調?」
「一群打治安戰的部隊,跑到熱河南部和冀東做什麼?」
關東軍向來看不上華北方面軍。
在他們眼裡,華北部隊裝備差,士氣散,打正規野戰都嫌費勁。
偏偏這次,華北方面軍直接踩到關東軍門口。
以前關東軍獨立守備第二十七大隊進駐興隆縣,那叫關東軍南下協助治安。
現在華北方面軍往北一壓,味道就變了。
小野繞著沙盤走了兩圈,臉色越來越難看。
「司令官閣下,程序不對。」
「支哪派遣軍的兵力,憑什麼進入我們防區邊緣?」
梅津看向電訊官。
「大本營有通報嗎?」
電訊官低頭。
「沒有。」
小野拳頭砸在沙盤邊。
「完全沒有文件?那他們就是越權!」
梅津沒有接這句話。
越權好辦。
發一封抗議電報,要求解釋,再讓東京裁定,手續上沒有任何麻煩。
他真正擔心的是,東京故意不回電。
大本營不表態,首相官邸也不表態,等於把關東軍推到了前台。
關東軍一旦先開口罵,就等於承認自己急了。
梅津拔出軍刀,用刀背在沙盤邊沿敲了兩下。
「給大本營發報。」
「確認華北方面軍北調授權來源。」
電訊官立刻記錄。
小野盯著沙盤上的箭頭。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梅津把軍刀收回鞘內。
「逼關東軍表態。」
「逼我們承認,滿洲可以抽兵。」
小野臉上的怒氣卡住了。
過了幾秒,他才擠出一句。
「小林楓一郎瘋了?他敢碰關東軍的家底?」
梅津轉過身。
「他已經碰了。」
「現在的問題不在於他敢不敢。」
「問題在於東京願不願意替他承擔後果。」
這句話讓小野的臉色沉了下去。
如果東京公開支持小林,關東軍就必須調整態度。
如果東京公開反對,東條與陸軍省之間的衝突會擺到檯面上。
無論哪一種結果,關東軍都會失去一部分主動權。
梅津轉過身。
「傳令沿線守備隊,加強戒備。」
「派人去山海關。」
「看看他們到底想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