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四月下旬。
東京,陸軍省和參謀本部共用的辦公大樓里,長桌中央攤著一份特急戰報。
「冀東谷口地區,關東軍小野聯隊與華北方面軍一部,因敵情誤判發生交火。」
「華北方面軍大隊長一名戰死,關東軍聯隊長重傷,雙方傷亡兩百餘人。」
「紅軍僅以民兵在外圍襲擾。」
幾行字,砸得屋裡一群陸軍高層臉色發僵。
海軍省拿到抄本的時間,還比陸軍這邊快。
永野看完,直接笑出了聲。
「關東軍和華北軍總算會師了。」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手指點著那幾行字,
「會師方式不錯,先朝自己人開炮。」
旁邊幾名海軍軍官跟著低笑。
海軍和陸軍本來就別著勁,這下抓到把柄,順手就編成了段子。
「敵情不明怎麼辦?」
「先打自己人。」
這句話,半天功夫就傳遍了橫須賀鎮守府。
海軍省還連夜出了一份內部通報。
標題起得又損又狠。
《關於陸軍在華北成功實施「雙向進攻」之研究》。
通報里寫得明明白白。
「華北方面軍由南向北,關東軍由北向南,同時夾擊。戰法新穎,唯誤擊目標一事,尚待繼續觀察。」
這份東西送進陸軍省時,參謀軍官看完,臉都青了。
有人把紙揉成一團,直接砸進廢紙簍。
可他連罵都不敢罵。
明天御前會議,海軍準會拿這事當笑料擺上檯面。
現在開口,只會把笑話添得更大。
霞關,御前會議開始前十分鐘。
走廊里,海軍軍令部總長永野修身背著手,慢悠悠往前走。
他身後跟著幾名海軍將官,神情都很放鬆。
對面,杉山元帶著幾名陸軍參謀快步過來。
兩撥人一碰頭,走廊里的溫度都像低了幾分。
永野修身停下腳,臉上掛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杉山閣下,昨晚休息得好嗎?」
杉山元嘴角抽了一下,沒接話,抬腳就想過去。
旁邊聯合艦隊司令古賀開了口。
「聽說華北打得挺熱鬧。陸軍這戰術,確實讓人開眼,南北對進,夾得也准。就是炮彈落點有點偏,怎麼都落到自己人頭上了。」
海軍那邊立刻響起一陣低笑。
杉山元停住,轉頭盯住古賀。
「海軍在南太平洋丟了那麼多航母,還有空操心華北山溝里的事?」
永野修身抬手,壓了壓自己人。
「杉山閣下別動氣。」
「大家都是替帝國辦事。」
「只是海軍最近物資緊,聽說關東軍和華北軍在冀東狠狠幹了一仗,彈藥燒掉兩百多人份,連八路的影子都沒摸著。」
「這筆軍費,省下來造兩艘驅逐艦,不是更好?」
杉山元半天沒吐出一句完整話。
這不是擠兌,這是海軍準備在御前會議上拿陸軍開刀。
他冷哼一聲,帶著人轉身走了。
回到辦公室,杉山元把那份戰報往桌上一扔。
「皇軍什麼時候成了這個德性?」
「兩支部隊,在共軍眼皮底下,自己人打自己人。」
「八路的影子都沒見著幾個,皇軍先倒了一地屍體。」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
「關東軍說華北軍先開槍。」
「華北軍說關東軍搶道。」
「岡村是幹什麼吃的?」
「梅津在滿洲待久了,連華北、華中怎麼打都忘了?」
旁邊一名少將參謀低聲插了一句。
「杉山閣下,這中間還有派遣軍參謀部的協調問題。小林中將也在裡面……」
杉山元轉身,死死盯著他。
「協調?」
「協調出個第二波伏擊?你們當東京的人是瞎子?」
他根本不管什麼協調。
他最難受的,是皇軍自己把臉摔在地上,還讓海軍踩了一腳。
當天夜裡,首相官邸。
東條坐在書房的大辦公桌後,桌上擺著三份文件,排得整整齊齊。
第一份,華北方面軍的請罪電。
第二份,關東軍「抗議華北軍獨走」的急電。
第三份,海軍準備在明早會議上羞辱陸軍的備忘錄草稿。
東條英機拿起那份備忘錄掃了一眼,嘴角竟然還掛了點笑。
他把紙條丟進菸灰缸,劃著名火柴點燃。
火光跳起來,映在圓框眼鏡上。
「皇軍在前線殺人放火這麼多年,到頭來,被自己人在窮山溝里咬下一塊肉。」
東條靠進椅背,雙手交疊。
站在陰影里的近衛武官沒敢接話。
「岡村有本事,可他越來越不聽話了,華北那盤棋,他端得太穩。」
「關東軍在滿洲坐大,梅津美治郎也快忘了東京是誰說了算。」
「至於華夏派遣軍的煙俊六,只會和稀泥。」
他抬起眼。
「現在,他們都該動一動了。」
東條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前線指揮。
他擅長借局勢殺人。
任何一場危機,到他手裡,都能變成收權的梯子。
冀東這把火,正好燒出了三個位置。
他拿起一張空白信箋,提筆落字。
第一步,動岡村。
岡村在華北威望太高,北嶽清剿又打得一塌糊塗,眼下還跟關東軍起了內訌。
東條早就不滿,這次正好有了藉口。
他寫下第一行字。
岡村寧次,升任華夏派遣軍副司令官。
明升暗降。
把岡村從根基最深的華北調去南京,聽起來是升,實則是把人從老地盤裡拔出去。
到那邊,東條再塞一個自己人做親信參謀長,岡村去了也只是個擺設。
第二步,動梅津美治郎。
梅津在滿洲當土皇帝太久,這次南下搶功,結果被打得灰頭土臉。
東條寫下第二行字。
梅津美治郎,調任參謀本次長。
把滿洲王座上的釘子拔出來,丟回東京。
參謀本部里全是東條的人,梅津一落地,手腳就會被綁死。
第三步。
東條筆尖停了停。
他腦子裡跳出一個名字。
小林楓一郎。
這個靠皇室背景和陸軍省特別經費爬上來的傢伙,最近在華北和滿洲攪得不輕。
冀東亂局裡,這人一個人把兩邊火併摁住,手段夠狠。
更要緊的是,小林楓一郎得罪了關東軍,也得罪了華北軍,還和東京那幫老華族有點七彎八繞的關係。
這種人沒根基,四面樹敵,只能死死抱住首相的大腿。
東條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小林楓一郎,出任華北方面軍司令官。
一個資歷還淺的中將,直接坐上關內最重要的軍系一把手。
這道命令一出去,軍界非炸不可。
東條要的就是這個動靜。
讓岡村難堪。
讓華北軍震動。
也讓關東軍明白,東京隨時能把一個外人塞進他們的勢力圈。
「華北的治安戰,已經打了五年。」
東條放下鋼筆。
「皇軍死傷無數,八路卻越打越多。岡村說他盡力了。盡力有什麼用?我要的是結果。」
近衛武官咽了口唾沫。
「首相閣下,華北方面軍司令官的位置,給小林中將,會不會升得太快?」
東條冷笑了一聲。
「如果他能把華北的八路壓下去,這就不叫快。」
「如果壓不下去,華北那口爐子,自會收拾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壓在東京上空,沉得厲害。
「帝國需要能臣,也需要一條隨時能放出去咬人的狗。」
「記住,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
「但所有人,都可以替帝國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