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華夏派遣軍總司令部。
吉川中佐站在辦公桌前,軍靴邊沾著北平倉庫的灰。
桌上攤著一疊黑白照片。
照片剛洗出來,藥水味還沒散。
河邊正三翻到最後一張,臉沉下去。
「他把華北的破爛,全掃給我們了。」
照片被拍在桌上。
屋裡幾個參謀低著頭,筆握在手裡,半天沒敢寫。
照片拍得太清楚。
彈藥箱碼得整齊,木板撬開後,全是打空的彈殼。
醫療箱裡剩下幾個舊藥瓶,瓶底結著硬塊。 軍服被咬出洞,袖口一圈綠霉,連補都沒法補。
岡村坐在側面的沙發上,沒有碰那些照片。
河邊正三指著清單。
「那個小林,就是個無賴!」
「我們要糧,他給陳谷。」
「要子彈,他給空殼。」
「要藥,他給舊嗎啡瓶。」
「這叫支援鄂西作戰?」
「他這是拿廢料堵總軍的嘴!」
岡村抬眼,視線停在照片上。
「小林做這件事,就等你發火。」
河邊正三嘴邊的話停住了。 岡村端起茶杯,用杯蓋撥了撥浮葉,喝了一口。
「你罵得越響,他越好向東京交代。」
「華北方面軍還有多少家底,他看過帳,我們也看過帳。」
「東京不看倉庫,只看報表。」
「小林把車皮送到金陵,帳面上就是支援總軍。」
「你現在去告狀,東條只會說總軍刁難新任司令官。」
河邊正三兩隻手撐住桌沿。
「這口氣,就這麼咽了?」
岡村放下茶杯,走到窗前。
金陵的雨剛停。
窗框上掛著水珠,順著玻璃往下爬,留下一道道水痕。
「咽不下,就讓他自己吐出來。」 「華北那些師團長,還認我這個老司令官。」
「小林想在北平燒火,我們就讓他連火柴盒都摸不到。」
岡村轉過身,看著河邊正三。
「人撒出去。」
「告訴他們,能拖就拖。」
「能改就改。」
「話要客氣,事別辦。」
「讓他坐在司令官辦公室里,連一個大隊都調不動。」
河邊正三把照片收起來,點了點頭。
「我已經給第1軍、第12軍和第110師團遞過話。」
「他們懂。」
岡村臉上沒什麼表情。 「別硬頂。」
「硬頂會被他扣抗命帽子。」
「要軟。」
「軟到他挑不出毛病。」
「軟到他什麼也幹不成。」
「華北一天不聽他的,他這個司令官就一天坐不穩。」
岡村的親筆密信,當晚離開金陵。
信紙塞進商船夾層,經滬市轉天津。
到了天津,又換了一道手,由第110師團一個叫石田的軍曹貼身帶走。
石田沒敢放在軍裝口袋裡。
他把信紙卷細,塞進綁腿,外面再纏一圈布。
走到車站檢票口時,憲兵的手電在他腿上掃了兩下。 石田站得筆直,額頭冒出汗。
憲兵打了個哈欠,揮手放行。
石田上車後才敢坐下,靴底踩著木地板,半天沒挪開。
北平那邊,正等著它。
……
北平城內,一處偏僻酒館後院。
外面下著細雨。
前堂沒幾個客人,掌柜坐在櫃檯後打盹,算盤珠子被他撥得有一下沒一下。
喜多和幾名將官換了便裝,圍坐在矮桌前。
桌上擺著燒酒和兩碟涼菜。
石田解開綁腿,抽出那張揉皺的信紙,雙手遞上去。
喜多展開信紙,湊近煤油燈。 信上只有三條。
「不可輕信新司令官小林楓一郎。」
「凡小林下達之調動、清剿、後勤集中命令,能拖則拖,能改則改,不可真打。」
「我已與大本營疏通,只要爾等守住華北舊制,必不會被抽調太平洋。」
落款,是岡村的私人花押。
喜多誠一看完,把信紙遞給旁邊的人。
「岡村閣下沒有丟下我們。」
小林剛把他手下的第32師團調走,這口氣,喜多咽不下。
第110師團的桑木接過信紙,看了兩眼,直接湊到燈火上燒掉。
「只要咱們不配合,小林很快就會被東京當成無能之輩換掉。」
「一個參謀出身的中將,在華北連塊落腳的磚都沒有,拿什麼跟岡村閣下斗?」
另一名將官壓低聲音。 「聽說他最近在查物資帳,想從後勤上卡我們的脖子。」
喜多端起酒杯,一口喝乾。
「帳面上的東西,誰查得清?」
「倉庫門歸我們的人管,運輸隊歸我們的人管,地方治安隊也吃我們的飯。」
「他查出花來,誰替他跑腿?」
幾個人圍著矮桌低聲說了半天。
調子定了。
拖。
不出力,也不公開抗命。
小林要調兵,他們就報路壞。
小林要查倉,他們就報火災。
小林要開會,他們就稱前線吃緊。 態度要恭敬。
事情不能辦。
……
北平,鐵獅子胡同。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林楓坐在辦公桌後,翻看手裡的文件。
他發出去的命令,一封封全被軟釘子頂回來。
他下令第1軍移防。
第1軍回電很快。
「山嶽地帶連日大雨,道路塌方,炮兵無法機動。請司令官示下,是否改由鐵道守備隊徒步進山?」
當天傍晚,第二封回電送到。
「鐵道守備隊現正配合石門方面治安肅正,抽不出兵力,需待下月。」 林楓再催。
第1軍這次只回八個字。
「兵力不足,恐有閃失。」
林楓讓第12軍組織演習。
第12軍回得更快。
「魯東方面紅黨近來活動頻繁,我軍若出城,恐濟南不保。請司令官三思。」
到了第110師團,回電更短。
林楓命令北平城防部隊抽調兩個大隊,加強冀東戒備。
第110師團只問一句。
「請司令官明示,哪兩個大隊?現有兵力已至最低警戒線。」
小六站在桌前,把電報拍在桌上,牙關磨得發響。
「一個個全在裝孫子!」 「司令官,他們擺明了沒把您放在眼裡!」
林楓靠在椅背上,手裡翻著東京發來的簡報,眼皮都沒抬。
「他們沒瞧不起我。」
「他們還把我當成參謀部里那個管地圖的小林。」
「還沒習慣我坐這把椅子。」
林楓翻過一頁簡報。
「等他們習慣就好了。」
小六在屋裡走了兩圈,氣得直喘。
「可這樣拖下去,華北什麼事也辦不成!」
「咱們的人在下面連物資都調不動,全看舊派系臉色行事。」
林楓放下簡報,抬眼看他。
「辦不成?」 「我本來也沒打算辦成。」
小六嘴角動了下,忍住沒笑。
林楓用鋼筆敲了敲地圖。
「我要的,是另一張戰報。」
「給山城發報,戴老闆會幫我們解決。」
小六沒接話。
這位爺又開始算帳了。
「給山城怎麼寫?」
林楓想了想。
「別寫得太滿。戴老闆那人,算盤珠子比你腦袋還硬。」
「就說華北舊部不聽調,岡村餘毒未清,東京逼戰甚急,恐難久持。」
小六記完,抬頭。 「就這句?」
「夠了。」
林楓把鋼筆丟回桌上。
「聰明人做買賣,不用把價碼貼臉上。」
「他一看就懂。」
……
山城,軍統局本部。
戴春風坐在辦公桌後,指間夾著一根煙。
桌上並排擺著幾份從華北轉來的密電。
第一份是小六通過暗線發來的,只有一句。
「華北舊部俱不聽調,岡村餘毒未清,東京逼戰甚急,恐難久持。」
第二份是毛以言剛譯出來的華北站報告。 「日軍華北方面軍各師團長集體稱病,小林楓一郎命令出不了北平。」
第三份,是美軍在阿圖島勝利後,對華北戰局的評估。
「華北日軍若持續內訌,則我敵後形勢可望好轉。」
毛以言站在桌前,低聲開口。
「鐵公雞現在坐得不穩。」
「不動,會被東京嫌棄。」
「動,下面又沒人聽他的。」
戴春風把菸灰彈進菸灰缸。
華北繼續亂,對軍統有利。
可鐵公雞一旦被岡村舊部架空,以後再想把手伸到日軍這個層級,就難了。
東京若對華北失去耐心,再換一個真會下狠手的人過去,麻煩更大。
戴春風把菸頭摁滅,抬起頭。 「鐵公雞現在最缺什麼?」
毛以言答得很快。
「缺戰功。」
「東京要成績,華北舊部不給他打,他自己也不能真打。」
戴春風笑了。
「那我們給他戰功。」
毛以言怔了一下。
「怎麼給?讓咱們的人去送?」
戴春風搖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真打。」
「給他紙上的戰功。」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絕密文件,丟在桌上。 「告訴唐明,讓他去北平走一趟。」
「小林楓一郎要戰報,我給他造一份夠大的。」
「只要他敢簽字,這筆買賣,就能開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