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澀谷。
一棟帶院子的老式木屋裡，桑木穿著發灰的和服，坐在廊檐下看枯山水。
矮桌上擺著一壺清酒，兩個瓷杯。
小野跪坐在對面，把長條木盒和十根金條推到桌邊。
金條壓著紅綢，擺得整整齊齊。
桑木看了兩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高木讓你來的？」
「嗨。」
小野打開木盒。
裡面是一隻宋代瓷瓶，釉色溫潤，瓶口還包著一層軟布。
桑木伸手碰了碰盒沿，又把手收了回來。
「他在滄州過得不錯，怎麼突然想起我這個閒人了？」
小野把高木的處境說了一遍。
方面軍命令第七旅團移防青港，接管港口防務。
青港駐著海軍陸戰隊，碼頭、倉庫和軍火調度全由海軍控制。
高木去了，等於闖進海軍的地盤。
高木不去，華北方面軍便能以抗命為由收拾他。
小野說完，將十根金條往前推了推。
「高木旅團長說，只要桑木閣下肯在杉山元閣下面前說幾句話，滄州的進項，每個月分您一份。」
桑木握著酒杯，沒有接話。
庭院裡，一片枯葉被風颳過石燈籠，落在白砂上。
過了片刻，桑木把酒杯放回桌面。
「東西帶回去。」
小野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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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木閣下……」
「我幫不了他。」
桑木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你真覺得，我在北平輸給小林，是輸在腦子上？」
小野沒答。
桑木倒滿酒。
「他身後站著東條首相。」
「我現在去替高木說話，等於告訴東京，我還想插手華北。」
桑木端起酒杯，視線落在院中的石塊上。
「我在東京躲著，每天點卯、回家、喝酒。」
「這樣的日子雖然難看，至少還能活著。」
小野收起木盒，重新把金條包好。
「高木旅團長會失望的。」
「他失望，總比我丟命強。」
小野起身，朝桑木鞠了一躬，轉身走出院子。
桑木盯著他的背影，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
門合上後，他把酒一口喝乾。
當天下午，桑木托傭人去打聽滄州的消息。
傳回來的情況和小野說的一樣。
第七旅團已經開始清點物資，青港方面卻拒絕提供碼頭交接名單。
海軍陸戰隊還派人傳話，陸軍若敢擅自進入軍火倉庫，便按越權處理。
高木確實被逼到了牆角。
桑木坐在屋裡，一直沒有再碰桌上的酒。
第二天，小野又來了。
還是那間屋子，還是那張矮桌。
桑木抬眼看他。
「我昨天說得很清楚。」
「我也聽得很清楚。」
小野走到門邊，將推拉門合上。
屋裡的光線暗了一截。
桑木的手壓住桌沿。
「你要做什麼？」
小野站直身體，臉上的恭敬淡了下去。
「我是櫻心會成員，陸軍士官學校第四十八期畢業。」
桑木看著他，沒有說話。
能報出這層身份，說明小野今天來這裡，已經不再代表高木。
他代表小林楓一郎。
小野從內兜取出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小林閣下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桑木沒有伸手。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您看完再決定。」
桑木盯著紙袋看了幾秒，才扯開封口。
裡面是一份文件複印件。
只掃了一眼，他的手便停住了。
《冀東物資調撥令》。
調撥數量、運輸路線、接收單位，全部寫得清楚。
落款處蓋著第110師團的印章，還有桑木的簽名和私章。
桑木把文件翻過來。
背面還壓著一張報告摘要。
上面寫著：
第110師團所撥冀東物資，系經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統一調配。
原調令程序合規，無重大過失。
落款：小林楓一郎。
桑木捏住報告摘要。
「小林閣下替我寫的？」
「嗨。」
「他為什麼替我洗這筆帳？」
小野站在桌前。
「桑木閣下，您曾經是第110師團長，小林司令官說，您是皇軍少有的將才。」
桑木抬頭看他。
「這句話不像他會說。」
「後面還有話。」
「說。」
「他在華北時，對您有過誤判，您回東京，也讓您受了委屈。」
桑木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會道歉？」
「不會。」
小野回答得很快。
桑木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淡了。
「那他讓你帶這份東西來做什麼？」
小野從紙袋裡抽出另一張紙。
「小林閣下希望您答應高木。」
桑木把報告攥在手裡。
「讓我替他去找杉山元？」
「把高木的事原原本本告訴杉山元總長。」
桑木靠在牆邊，目光落到門縫上。
這份報告可以替他洗掉舊帳，也把他重新送回權力場。
林楓不會平白無故替人擦屁股。
小野繼續開口。
「還有一句話。」
「小林閣下讓我轉告您，杉山在那個位置上，坐不了太長時間。」
參謀本部最近的風聲，他聽過一些。
東條正在收攏軍權，陸軍省和參謀本部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緊張。
杉山元雖然仍坐在參謀總長的位置上，手裡的調兵權卻已經被首相官邸一點點分走。
這句話若是別人說，桑木只當聽了句醉話。
從小林嘴裡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
「小林將軍還說什麼？」
「能不能一次說完？」
小野豎起右手食指。
「給您十秒考慮。」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數量不少。
有人停在廊下，皮帶和槍套撞出輕響。
桑木轉頭看向紙門。
幾道人影落在門上。
他沒有看清那些人的臉，只看見他們肩上背著長槍。
小野重新坐回桌邊。
「桑木閣下，時間不多。」
桑木盯著那幾道人影。
東京憲兵不會無緣無故包圍他的住宅。
若是東條要查舊帳，根本用不著通知他。
那些人已經來了。
這說明有人想讓他活著做選擇，也有人不想讓他繼續拖延。
桑木把報告摘要折好，塞進袖口。
「高木的事，我接了。」
小野沒有動。
「說完整。」
「我去見杉山元。」
桑木聲音發緊。
「我會把青港調令的事告訴他。」
小野這才笑了一下。
他打開布包，將十根金條重新擺在矮桌上。
「高木旅團長的誠意，您收下。」
桑木看著那些金條，臉上的神情說不出是嘲諷還是苦笑。
「你們小林家，做事都這麼狠？」
「小林閣下只交代我辦事。」
小野收起紙袋，朝門外走去。
廊下的「憲兵」跟著他離開。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出示證件。
桑木坐在屋裡，直到院門重新關上，才伸手拿起一根金條。
金條很沉。
他掂了掂，又放回桌面。
「拿錢買路，拿刀逼人。」
桑木低聲說了一句。
「這位小林司令官，真是半點虧都不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