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陸軍參謀本部大樓。
走廊里的腳步聲雜亂無序，前線敗報頻傳。
杉山元坐在辦公室的皮椅上，盯著桌角的檯曆。
東條仗著首相身份，正在一步步侵吞軍權。
石牌敗戰、阿圖島玉碎，每一筆帳都被首相官邸算在參謀本部頭上。
杉山元端起茶杯，茶水已經涼透。
他絕不會站到台前去和東條叫罵。
硬碰硬只會丟掉參謀總長的位置。
他要打一場統帥權保衛戰。
憲法慣例寫得很明白，統帥權獨立。
東條把國務和統帥權抓在一個人手裡，這是破壞明治以來的規矩。
只要把這面旗幟豎起來，海軍那些人、宮內廳的重臣，
陛下本人，都會站在他這邊。
門外響起兩聲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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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谷誠大佐推門走進來。他剛被調任戰爭指導課課長，在陸軍內部名聲極差。
他公開提議削減華夏戰線，同行都當他是瘋子。
杉山元偏偏看中了他。
松谷誠立正。
「總長，您找我。」
杉山元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松谷誠拉開椅子坐下，後背沒有靠實。
杉山元把桌上的一份前線傷亡報告推過去。
「太平洋戰局惡化，日爾曼人在史達林格勒也栽了跟頭。」
「東條首相還要把戰線往死里擴。」
杉山元端著茶杯。
「陛下最近幾天，幾度嘆息戰局艱難。」
松谷誠低著頭，接不住這話。
「承詔必謹，這是做臣子的本分。」
杉山元把茶杯擱回原處。
「你帶幾個人，單獨成立一個班子。」
「繞開內閣，專門起草一份早期講和的方案。」
松谷誠抬起頭，手指扣在膝蓋上。
「總長，這要是傳出去，陸軍省那些人會以國賊的名義把我們斃了。」
「所以要絕密。」
杉山元兩手交叉搭在腹前。
「東條兼任陸軍大臣，皇權早晚會被架空。」
「我們得替陛下留一條後路。」
松谷誠垂下眼帘。
這哪裡是替陛下留後路，這分明是給參謀總長自己鋪退路。
東條打贏了，杉山元是總長。
東條打輸了倒台，杉山元就是早就主張終戰的先知，能順理成章出來收拾殘局。
進退兩頭堵，這頭老狐狸算得太精。
松谷誠站起身。
「明白，屬下連夜組建班子。」
杉山元點點頭，擺手讓他出去。
只要方案在手，他進可以制衡東條，退可以迎合宮中。
至於小林楓一郎那個東條放出來的走狗，明天例會上，借著王志成的事，就能把他扒掉一層皮。
.....
澀谷，舊式木屋。
桑木推開院門，腳步比往日輕快許多。
他從參謀本部回來，後背的軍裝早就幹了，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今天這趟差事辦得很漂亮。
他不僅完成了小林交代的任務，把高木的困境遞給了杉山元，還順手挑起了杉山元對小林的敵意。
屋裡沒開燈，只有檐下的風燈透進一點微光。
桑木拉開紙門。
小野盤腿坐在矮桌前，手裡端著個粗陶茶碗。
「桑木閣下，這趟差事辦得如何？」
桑木脫下軍帽掛在衣帽架上，走到桌前坐下。
「高木旅團長的事解決了。我親口向杉山元總長陳明了青港調令的利害。」
「總長已經答應出面干預。」
桑木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小林閣下的託付，我做到了。」
小野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只有這些？」
桑木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還想問什麼？」
小野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杉山元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人。」
「你拿高木的事去求他，他一定會找個切入點去咬小林閣下。」
桑木把茶杯放回桌面。
他原本打算把王志成的事瞞下來，等明天例會發難，看看小林怎麼應對。
如果小林壓不住，他正好藉機跳船。
眼前這個年輕軍官卻直接捅破了窗戶紙。
「參謀本部收到了北平急電。」
「治安軍第七團全員逃入太行山，華北方面軍連追兵都沒派。」
「杉山元要在明天的例會上拿這件事開刀，定小林閣下一個失察之罪。」
「加上主力南調造成的防線空虛，小林的位子不穩了。」
桑木說完，靠向椅背，等著看小野慌亂的反應。
小野聽完，又給自己倒了一碗茶。
桑木眉頭皺起。
「你不著急向北平報信？」
小野把茶碗放下，扯開衣領的扣子。
「桑木閣下，你還是不了解小林閣下。」
「什麼意思？」
「王志成帶兵跑進太行山，你以為是他自己要跑？」
小野盯著桑木的眼睛。
「那是小林閣下親自下的令。」
桑木的呼吸停了。
「假叛變？」
小野點了一下頭。
「小林閣下早就料到，杉山元不敢正面咬東條首相，只能從華北治安戰找破綻。」
「王志成就是故意扔給他的誘餌。」
小野冷笑一聲。
「明天例會上，杉山元鬧得越歡，後面查清真相時，他的臉就會被打得越腫。」
「東條首相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參謀本部，杉山元主動把刀柄遞了上去。」
桑木連心跳都亂了拍子。
小林楓一郎把參謀總長的反應算得絲毫不差。
他坐在北平，卻把東京的老牌將領當猴耍。
桑木突然反應過來一件更恐怖的事。
小野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把這麼核心的機密和盤托出？
知道了最高指揮官的絕密底牌，通常只有兩種下場。
一是成為絕對的心腹，二是變成一具閉嘴的屍體。
桑木看著屋外的黑影，總覺得門外藏著拿槍的憲兵。
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把這事告訴我……」
「是要讓我死個明白？」
小野站起身，理了理軍服下擺。
「桑木閣下，你太高看自己了。」
「殺你，費不著這麼大的口舌。」
小野繞過矮桌，走到桑木身側。
「小林閣下讓我轉告你。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小野拍了拍桑木的肩膀。
「現在華北正在用人。你熟悉華北的防務，只要在東京好好表現，替閣下盯緊參謀本部的動靜。」
「下一任華北方面軍參謀長的位置，就是你的。」
桑木腿一軟，直接從墊子上滑下來，雙膝跪在榻榻米上。
華北方面軍參謀長。
那是安達二十三現在的位子，是真正掌握幾十萬大軍調度實權的寶座。
桑木仰起頭，後背的冷汗又冒了一層，這次卻是激動的。
小林的智謀和手腕，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跟著這樣的人，遠比跟著死氣沉沉的杉山元有前途。
「請轉告小林閣下！」
桑木把頭重重磕在榻榻米上。
「我桑木，誓死效忠小林閣下！」
「東京這邊的風吹草動，我哪怕拼了命，也會準時傳回北平！」
小野低頭看了他一眼。
「記住你的話。」
....
東京，上野公園附近。
一處掛著合氣道木牌的地下道場。
推開厚重的木門，穿過一條昏暗的長廊.
最裡面的靜室里，坐著十五名年輕軍官。
軍銜最低的也是少佐，最高的則是大本營直屬部隊的中佐。
他們穿著便服，腰間都別著打刀。每個人臉上的線條都繃得很緊。
他們是櫻心會的核心骨幹。
在這個國家，老將們為了權力互相傾軋.
財閥們趴在戰爭的機器上吸血，前線的士兵卻在熱帶雨林里吃草根爛泥。
這群少壯派軍官早就對高層的腐朽忍無可忍。
小野脫下皮鞋，穿著白襪踩上木地板。
屋裡的十五個人同時轉頭看向他。
小野走到正前方。
「參謀本部的老傢伙們還在算計怎麼保住自己的位子。」
「他們要把華北的防線拆空，拿前線將士的命去填他們政治鬥爭的坑。」
底下的軍官們咬著牙，有人手壓在刀柄上。
小野從懷裡掏出一封蓋著紅戳的密信。
「這是小林閣下的手令。」
十五名軍官同時挺直腰背。
小野把密信高高舉起。
「老朽的枯枝必須砍斷，帝國的樹幹才能生出新芽。」
「小林閣下命令。東京之春計劃，正式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