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九月六日，夜。
百老匯大廈套房裡，留聲機轉得很慢。
京韻大鼓的鼓點從喇叭里滾出來，聽著熱鬧。
林楓脫了軍裝外套，只穿一件白襯衫，靠在沙發里。
桌上放著一隻茶杯。
小六坐在窗邊擦槍，槍管被他擦得發亮。
伊堂推門進來。
「司令官，東西送進去了。」
林楓沒抬眼。
伊堂繼續低聲道。
「軍方研究所的新貨。入口沒反應，常規檢查也查不出來。」
「三十六小時後發作，醫院救不回來。」
小六擦槍的手停了一下。
唱片裡正唱到高處。
林楓伸手，把音量旋鈕又擰大了一點。
....
岡村寓所。
日式小洋樓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客廳里擺著長桌，酒菜上齊了，筷子卻沒動幾雙。
李世群穿著筆挺西裝，靠在椅背上。
他今晚不想來。
可憲兵隊送請柬，和催命符也差不多。
真撕破臉，他在上海灘連車門都不敢開。
熊劍東坐在對面，端著酒杯賠笑。
「李主任，賞個臉？」
李世群把杯子往旁邊推了半寸。
「醫生管得嚴，酒就免了。」
桌上的菜，他一口沒碰。
面前那杯水，也原樣放著。
岡村坐在主位，手指一下下敲著酒杯邊。
幾輪沒味道的試探過去，李世群還是滴水不進。
岡村拍了拍手。
後廚門開了。
岡村太太端著托盤走出來，托盤上只放著一小碟牛肉餅，還冒著熱氣。
托盤越過眾人，停在李世群面前。
只有一碟。
李世群眼皮動了下，手指扣住大腿布料。
「岡村太君，這是什麼意思？」
他笑了兩聲，視線掃過桌面。
「大家都在，怎麼就李某一個人有？」
他從不吃獨食。
這是他活到今天的老規矩。
岡村端起清酒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笑意。
「李桑，這是內人親手做的島國鄉土料理。在島國，單數代表吉利，也代表尊敬。」
他把酒杯放回去。
「你今天能來，是給我面子。這第一份，自然敬你。」
李世群往後靠了靠。
「太君客氣了。李某最近腸胃不適，醫生囑咐不能碰油膩。」
「心意我領了，餅就免了吧。」
屋裡安靜下來。
岡村把酒杯砸在桌上。
瓷片崩開，熊劍東的手跟著一抖。
「李桑，你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岡村盯著他。
「看不起我，就是看不起帝國皇軍。」
兩名憲兵的手已經按上槍套。
熊劍東趕緊擠出笑。
「李主任，岡村閣下也是一片好心。」
「你這推來推去，莫非懷疑餅里有毒？」
這句話落桌，李世群臉上的笑淡了。
他被架住了。
不吃，今晚出不了這棟樓。
旁邊的翻譯湊近半步，小聲道。
「主任，小心有詐。」
岡村拔出南部十四式，拍在桌上。
「李桑，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用槍口點了點桌面。
「你如果不吃，我現在就以妨礙軍務的罪名逮捕你。」
「進了憲兵隊的大牢，我保證你連一塊餅都吃不到。」
李世群咬住後槽牙。
他能在亂世里爬到這個位置，靠的從來不是硬碰硬。
岡村轉頭，對廚房喊了一聲。
很快，裡面又端出三碟一模一樣的牛肉餅。
一碟擺在岡村面前。
一碟擺在熊劍東面前。
一碟擺在翻譯面前。
岡村抓起餅，兩口吞下。
熊劍東也跟著吃。
翻譯遲疑了一下，還是把餅塞進嘴裡。
整張桌子，只剩李世群那碟沒動。
岡村擦了擦嘴。
「李桑，現在可以賞光了吧？」
李世群看著那塊牛肉餅。
別人都吃了。
至少場面上，沒問題。
他伸手拿起刀叉，手背上的青筋頂了出來。
刀尖貼著餅邊，切下一小塊。
三分之一。
再多一口，他都不肯。
肉餅進嘴，他只嚼了兩下，硬咽下去。
「味道不錯。」
李世群放下刀叉，拿起手帕擦嘴，手指在帕子後抖了一下。
「多謝太君，我真吃不下了，失陪。」
他說完就起身。
岡村沒攔。
門外，轎車發動。
車燈掃過院牆，很快拐出街口。
車剛開出兩個街區，李世群就把手指伸進嘴裡。
乾嘔聲擠滿車廂。
他把剛吃下去的那點肉餅，連著酸水，全吐進牛皮紙袋。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他。
「主任，您沒事吧？」
「去醫院。」
李世群臉色白得厲害，整個人陷在后座里。
「洗胃，快點！」
聖瑪利亞醫院，高級病房。
胃管剛抽走，李世群閉著眼，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味和酸味。
萬里浪站在床邊。
「主任，洗乾淨了。醫生說，沒查出常規毒物反應。」
李世群吐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他死扣著床單的手，慢慢鬆開。
「岡村那個蠢貨。」
他啞著聲罵了一句。
「還有熊劍東，裝得跟孝子賢孫似的。」
萬里浪沒敢接話。
李世群偏過頭，盯著窗邊那盞檯燈。
他盯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一早，給金陵發報。」
萬里浪立刻俯身。
「是。」
「把今晚憲兵隊逼我的事捅上去。」
李世群扯了扯被子，蓋住肚子。
「清鄉區的地盤，他們想拿走？做夢。」
他說到這裡，胃裡又燒了一下。
李世群皺眉，手壓在腹部。
只當是洗胃弄傷了。
「還有那個小林楓一郎。」
他喘了口氣，聲音低下去。
「吃了我的糧，早晚讓他連本帶利吐出來。」
萬里浪聽著，額頭冒汗。
床頭柜上的玻璃杯輕輕晃了一下。
李世群沒再說話。
他閉上眼，手指卻還扣著被角。
.....
百老匯大廈。
電話鈴響了一聲。
小六接起電話，聽了兩秒，掛斷。
「司令官，吃下去了。」
他頓了頓。
「三分之一。」
林楓走到留聲機前，把唱針抬起。
屋裡一下靜了。
他拿起桌上的象牙摺扇，挑開茶杯蓋子。
茶水早就涼透了。
林楓端起茶杯，走到那盆君子蘭前，把冷茶澆進花盆。
水滲進泥里，沒留一點痕跡。
「三十六個小時。」
他看著花葉上的水珠。
「通知北平，把李世群扣下的糧船開回來。」
小六低聲道：「要是他撐過去呢？」
林楓把空茶杯放回桌上。
「他只吃三分之一，我還真有點失望。」
他拿起軍裝外套。
「不過殺人和收帳一樣，夠數就行。」
小六剛要轉身，電話又響了。
這迴響了三聲。
林楓停住腳步。
小六接起電話，臉色很快變了。
「司令官，醫院那邊傳來消息。」
「李世群醒著。」
「他剛讓人給金陵擬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