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也是剛剛才知道,中午在公社院裡撞見的那個中年漢子,就是新來的王書記。
這會兒王金龍又進了屋,掃了一圈眾人,沉聲道,「供銷社的卡車很快就到,你們還有啥難處,儘管跟我說!」
「謝謝王書記!啥也不用,只要能快點把這閨女送到縣醫院就中!」周大娘抹了把臉上的淚珠子,顫聲說道。
不大一會兒,一輛灰撲撲的卡車就停在了門口。
司機師傅跳下車,「哐當」一聲掀開車廂擋板。
周志軍幾兄弟和吳明偉他們趕緊七手八腳地把春桃抬上擔架。
車斗里光禿禿的,連張草蓆都沒有。
周志軍二話不說先跳上去,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脫下來,鋪在車廂底板上防滑。
他又朝周志民和周小偉招招手,「你倆也上來,扶住擔架兩頭,千萬別讓路上顛簸把人晃著了!」
「俺也去!」周紅霞緊跟著爬上車,她是姑娘家,照顧春桃也方便。周志軍看了她一眼,沒吭聲,算是默許了。
他又扭頭沖周志國交代,「大哥,你扶著咱娘先回去,家裡的事你多操心。對曉紅說春桃沒啥大事,讓她放心。」
周志國點點頭,「俺知道了。」
王金龍和另一個公安早就回公社忙活去了,吳明偉則鑽進了副駕駛座,說啥也要跟著去縣醫院。
周大娘扶著卡車,看著躺在擔架上臉色慘白的春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淌。
直到卡車捲起一陣塵土,突突地開遠了,周志國才攙扶著腳步踉蹌的周大娘,慢慢往家走。
剛走到村口,就看見周小寶和一群小孩,正蹲在路邊摔哇嗚。
周小寶眼尖,第一個看見周大娘他們,抓起地上的一團泥巴就顛顛地跑過來。
他看見周大娘眼睛紅紅的,就小心翼翼地問,「奶,俺春桃嫂子呢?咋沒跟你一塊兒回來?」
周大娘拉住他沾滿泥巴的小手,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過幾天就回來了!」
周大娘拉著周小寶,腳步沉沉地往村里走。
幾個下地回來的男男女女,看見他們這副模樣,立馬湊到一塊兒,嘁嘁喳喳地小聲議論起來。
春桃趕會時突然不見的事,早被王春曉那個大嘴巴傳遍了全村。
周志軍他們和劉翠蘭一伙人,慌裡慌張往街上跑時,不少村民都看見了。
這會兒不見周志軍回來,也沒見春桃的影子,大家就更信了王春曉的話。
「肯定是趁著趕會人多,跟相好的跑了!」
一個婦女臉上堆著假惺惺的關心,「周大娘,聽說結實家的找不著了,這……沒啥事吧?」
其餘幾人都支棱著耳朵,等著周大娘回話。
「沒事!」周大娘眼皮都沒抬,攥著小寶的手,繼續往前走。
周志國把周大娘送回家,周老漢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
看見他們回來,臉色都不好看,心裡「咯噔」一下。
「人找到了沒?」他急急地問。
周志國怕他跟著操心,忙擺擺手,「找到了找到了,沒啥大事,就是不小心摔著了,在公社衛生院住幾天就好了!」
他又轉頭對周大娘說,「娘,俺先去曉紅家看看,看有啥活沒,再跟她說說春桃的情況,省得她操心。」
周大娘心裡像壓著塊大石頭,滿是擔憂,連話都懶得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周志國拉著周小寶,往春桃家走。
還沒進院呢,西邊院裡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的王春曉就看見了他,立馬尖著嗓子喊,「志國大哥!」
她拿著鞋底子就顛顛地跑過來,滿臉打探,「春桃找到了沒?咋沒見她一塊兒回來?」
周志國懶得搭理她,岔開話題 「俺還有事!」說著,抬腳就進了春桃家的院子。
王春曉撇撇嘴,看著他的背影,冷哼一聲,小聲嘟囔,「還想瞞著,哼,全村人都知道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灶房和堂屋的門都關著。周志國站在堂屋門口,喊了一聲,「結實?」
屋裡沒有動靜,他又提高嗓門喊了一句,「結實,睡著了不?」說著,伸手推開了虛掩的屋門。
王結實最近身子骨越來越差,渾身軟得像攤爛泥,坐不了一會兒就得躺下。
除了吃飯、上茅房,他幾乎整天都癱在那張硬邦邦的木床上。
春桃趕會突然失蹤的事,他躺在屋裡聽得一清二楚。
當時他心裡猛地一個激靈,立刻就想到了王海超。
前幾天王海超還來找過他,說已經找好了人,準備實施那個「借種」的計劃。
當時他們明明商量好了,在家裡辦,咋會弄到了街上? 王結實心裡亂成一團亂麻。
他自己就是個廢人,天天吃那黑乎乎的「藥丸子」,不過是裝裝樣子,糊弄糊弄村里人罷了。
他明知道王海超出的是餿主意,可還是點了頭。
為了保住這個家,為了不讓春桃被周志軍拐跑,他只能咽下這份屈辱,做個縮頭烏龜。
這輩子,他最對不起的就是春桃。家裡家外的重擔,全壓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而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半點忙都幫不上。
王結實常常想,要是當年他沒有鬼迷心竅,沒有撇下春桃跟那個女人私奔,如今的日子,肯定過得和和美美,哪會落到這般田地?
可如今,說啥都晚了!
他恨自己窩囊,恨自己對不起春桃,可這份愧疚,卻抵消不了他心裡的猜忌和怨毒。
他早就認定,春桃和周志軍肯定有見不得人的勾當。
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淚水湧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周志國掀開裡間的門帘子,走了進來。看見他臉色慘白得像紙,眼眶紅得嚇人,心裡不由得一沉。
他壓低聲音,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結實,跟你說個事。
春桃妹子今個在街上趕會,不小心摔了一跤,現在在公社衛生院輸水呢,醫生說輸水好的快。」
「摔著了?」王結實的嗓門陡然拔高,「她現在咋樣了?」
「沒大事,輸幾天水消消炎就好!」周志國的聲音有點發虛。
在這窮鄉僻壤的地方,農村人哪有那麼金貴?只有病得快不行了的人,才會輸水。周志國說的不是實話。
肯定是出了大事……說不定真的和王海超那畜牲有關!狗東西背著他提前動手了?
王結實閉上眼睛,胸口又悶又痛。
那股子憋屈、悔恨、猜忌、擔憂的情緒,攪在一起,堵得他呼吸都粗重起來。
半晌,他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嗯……」
……
再說春桃被送到縣醫院時,天已經擦黑了,幾人七手八腳地把她抬進急救室。
鐵門「哐當」一聲合上,將幾人的視線全擋在了外頭。
周志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支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當他聽到醫生的話時,臉色瞬間煞白,眼前一黑差點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