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軍喉結狠狠滾了滾,一隻手攥緊自行車把,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
瞥見春桃下意識按住胸口的小動作,提到嗓子眼的心揪得更緊了。
嚴打期間風聲鶴唳,公安看誰都帶著三分審視,周志軍沒別的法子,只能將錯就錯。
他咬了咬牙,沉聲道,「春桃,你坐公安同志的車走,俺騎車子攆你。」
說罷看了春桃一眼,那眼神里滿是安撫,眼底卻閃過一絲旁人覺察不到的擔憂。
春桃身子一顫,腳步像墜了鉛塊,可事情到了這一步,也只能這樣了。
她不敢看楊偉明,垂著頭蹭到警車邊,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楊偉明拉開副駕駛的門,讓春桃上車,自己則繞到后座坐定。
司機回頭,滿臉不解,「楊隊……」
「俺妹子,去下窪村走親戚,捎她一段。」楊偉明說得風輕雲淡,聽不出半點波瀾。
后座兩個公安從後視鏡里好奇地打量春桃,心中驚訝,楊隊啥時候有個恁好看的妹子?
春桃這輩子頭一回坐小汽車,還是公安的車。
身後還坐著楊偉明,她侷促得一動不敢動,兩手貼在身側,衣角都快被攥爛了。
楊偉明沒提介紹信的事,也沒追問那個鋪蓋卷的貓膩。
可春桃心裡明白,這平靜底下藏著的打量,比剛才的盤問更叫人發慌。
車窗外,周志軍雙手死死攥著車把,看著春桃縮著身子坐進副駕駛,心又悶又疼。
他跨上自行車,腳蹬在踏板上,卻遲遲沒動。
直到警車緩緩啟動,揚起一陣塵土,他才猛地踩下去。
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發出急促的「咯吱」聲。
楊偉明坐在後排,目光時不時看向後視鏡。
看見鏡中周志軍奮力蹬車的身影,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冷光。
抬手拍了拍司機的肩膀,低聲吩咐,「開快點,甩開後面那小子。」
司機愣了一下,隨即會意,腳下油門一踩,警車瞬間提速,揚起的塵土更濃了,嗆得後面的周志軍直咳嗽。
周志軍眯著眼,啐了一口嘴裡的沙土,腳下的力道卻更狠了。
他常年在地里刨食,有的是力氣,自行車腳蹬在他腳下,簡直像兩個風火輪,跑得飛快。
他緊緊咬在警車屁股後面,半點沒被甩開。
司機師傅瞥了眼後視鏡,咂舌道,「楊隊,這小子體力真不賴,這麼快都甩不掉。」
楊偉明沒搭話,指尖輕輕敲著膝蓋。
司機見他沒吭聲,又笑著搭話,「楊隊,這妹子看著怪靦腆的,見了生人連話都不敢說。」
楊偉明「嗯」了一聲,眉峰微微蹙起。
他想起小時候,春桃扎著羊角辮,挎著竹筐去挖野菜。
每次路過他家門口,看見他就微笑,笑得很靦腆,眼睛彎得像月牙。
多麼好的姑娘,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蒼白的臉,像只受驚的兔子,半點精氣神都沒有。
「王家寨,前陣子剛逮了不少人。」楊偉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春桃聽見。
「有個殘廢,逼著自家媳婦借種生子,案卷都遞到縣局了。」
這話一出,春桃的身子猛地一僵,後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她趕緊按住胸口,小臉白得像紙。
后座兩個公安聞聲接話,年輕的那個咂舌道,「還有這種混帳事?嚴打期間敢撞槍口上,夠他們喝一壺的!」
另一個也跟著附和,「可不是嘛!這號敗壞風氣的,就該好好治治!」
兩個公安議論著,而楊偉明的目光始終沒離開車內中央後視鏡里春桃的反應。
見她渾身發顫,臉色愈發蒼白,手還死死地按住胸口,擔憂地問道,「暈車?」
春桃第一次坐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暈不暈車,可此刻她敢確定不是暈車的緣故。
她啞著嗓子,輕輕應了「嗯。」一聲。
楊偉明起身,把車窗開了一條縫,「透透風,能好受點。」
涼風灌進來,春桃胃裡的翻攪果然輕了些。
楊偉明又看著她,緩緩開口,「春桃,你去下窪村走親戚,是哪家啊?」
春桃的心還在砰砰狂跳,沒從剛才的驚懼里回過神。
聽見這話,她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緊,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司機說道,「俺姥姥家就在下窪村,姓劉,說不定俺還認識你那親戚……」
楊偉明指尖輕輕敲了敲車窗沿,打斷了司機的話。
他語氣平淡地開口,「等會兒到了,我把你送到親戚家。」
這話輕飄飄的,落在春桃心裡,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潭,濺起千層浪。
她猛地抬頭,撞進中央後視鏡里楊偉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裡更慌亂了。
她明明是要去周志軍的二姨家,下窪村根本沒有親戚?這一去,肯定要露餡!
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春桃眼眶泛紅,顫抖的嗓音里,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犟勁,「偉明哥,俺也不瞞你了……
王家寨逼媳婦的那人,就是俺男人!俺和他離婚了!」
這話一出,后座的兩個公安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看向她,眼裡滿是驚愕。
楊偉明眉頭猛地擰成一個大疙瘩,看向後視鏡里的人,眼神沉了沉。
春桃吸了吸鼻子,眼淚沒忍住,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滑。
「法院判了離婚,俺怕他家人找麻煩,連夜就出來了!
俺是真沒處去,才想著去東山投奔遠房親戚,其實俺不是去下窪村……」
她抬手抹了眼角的淚,聲音更低了,「剛才俺們沒說實話,怕你是公家人,把俺送回去……」
話音剛落,警車窗外就傳來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周志軍騎車追了上來,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楊偉明瞥了眼窗外的周志軍,又轉回頭看向春桃。
目光在她蒼白的小臉上頓了頓,指尖也在褲兜里攥了攥。
他只知道王家寨那個案子,沒想到,受害人竟然是春桃。
沉默片刻,他聲音聽不出情緒,又問,「東山那麼大,你要投奔的親戚,到底在哪個村?」
春桃的心又是一緊,剛想編個名字搪塞,警車卻猛地拐進一個村口。
司機喊了一聲,「楊隊,到了!」
春桃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警車在村頭停下,周志軍把自行車往路邊一紮,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拉開副駕駛的門,小心翼翼地把春桃扶了下來。
「桃兒,你沒事吧?」
春桃渾身發軟,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一旁的楊偉明卻低聲開口,「只能捎到這裡了,你帶她去吧。」
他又看向春桃,叮囑道,「自己注意安全。」
說罷,帶著幾個公安轉身往村里走去。
周志軍看著他們的背影,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而他不知道的是,楊偉明正回頭看他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手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