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梳著低馬尾,五官精緻,氣質溫婉淡雅。
她一身過膝米色風衣,搭配黑色直筒褲,腳上是一雙黑色尖頭皮鞋。
她推著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自行車把上掛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得鼓鼓囊囊的。
周小偉下意識看了那女人一眼,只覺得眉眼莫名熟悉,可他絞盡腦汁,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走吧。」春桃想著心事,根本沒抬眼看旁邊的女人。
周小偉收回目光,正要蹬車離開,那女人卻看向他。
輕聲問道,「小同志,麻煩問一下,沈大妮家,往哪邊走?」
沈大妮?
周小偉猛地一愣——春桃她奶不就姓沈嗎?可她大名叫啥,他是真不知道。
春桃聽見女人喊「沈大妮」,心口猛地一緊,慌忙抬頭看去。
面前的女人穿得洋氣,氣質溫婉優雅,一看就不是他們這窮鄉僻壤里的人。
她奶的大名,確實叫沈大妮。
可她奶已經不在了。一想到這兒,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沈大妮是俺奶……」春桃聲音又輕又抖,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下去。
女人看向她,臉上的表情僵了半秒,呼吸猛地一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她盯著春桃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察覺到自己失態,趕緊移開目光。
再看回來時,臉上已恢復平靜,還刻意帶出幾分驚訝。
「沈大妮是你奶?她……還好吧?」
「她走了!」春桃抬手抹掉眼角的淚。
「走了?啥時候的事?」
「除夕夜!」
兩人一問一答,生硬又機械。
周小偉的目光卻在兩人臉上來回打轉,心裡驚疑不定。
女人臉上掠過一絲悲傷,隨即問道,「你叫啥?我記不起來了。」
「俺叫春桃。」
春桃心口猛地墜痛,突然想起家裡兩個娃 ,自己出來這麼久,得趕緊回去。
奶不夠倆娃吃,建設出生沒多久就開始加米粉,早已習慣了。
可暖暖生下來身體就虛弱,一直吃奶,從來沒有喝過米粉,這會兒肯定餓得哇哇大哭了。
她也早就憋得難受,只覺得裡面的小背心都有些濕了。
春桃猛地轉身,指著不遠處那四間土坯房,「那就是俺奶家,俺哥嫂在東溝地里幹活,俺還有事,先走了。」
沒等女人再開口,春桃就坐上自行車后座,「小偉,趕緊走吧,暖暖肯定餓了!」
周小偉又看了那女人一眼,才猛地蹬起車軲輪,順著坑坑窪窪的土路離開了。
「春桃嫂子,那個女人……跟你長得很像!」騎到一段稍平坦的路,周小偉終於忍不住說出自己的發現。
可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稱呼又錯了。
好在二叔不在跟前,要是讓他二叔聽見,少不得又要挨一頓罵。
春桃心裡全是家裡的娃,還有去修水庫的周志軍,不知道他累不累,刀口好沒好。
她的心揪得緊緊的,根本沒聽見周小偉的話。
周小偉見她不應,硬著頭皮改了口,「二嬸!」
「哦!」春桃這才猛地回神。
「剛才那個,跟你長得很像,是你家啥親戚?」
「像嗎?」春桃很少照鏡子,對自己的長相從沒仔細看過,剛才只覺得那女人有點眼熟。
這會兒被周小偉一提,腦海里才浮現出女人那張白皙又好的臉。
她是誰,春桃不知道。
從小到大的記憶里,從沒聽她奶提起過,更沒有見過。
「不知道,俺沒見過。」
「肯定是近親,會不會是你姑?不然咋能這麼像?」
春桃確實聽她奶說過,她有個姑姑,可很小的時候就夭折了。
她沒心思想這些,一心只盼著快點到家,給暖暖餵奶。
周小偉載著春桃走遠,女人望著自行車后座上的身影,怔怔出神,眼神有些發飄。
之前她記得沈老太家在村前,騎著自行車就過來了,可那三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早成了一片廢墟,她只能下車打聽。
她做夢也沒想到,剛才那姑娘,竟是沈老太的孫女。
她還有好多話要問,可人已經走了。
跟她一起的那個小伙子是誰?是她男人嗎?
過了好一會兒,女人才回過神,從自行車把上提下那包東西,朝不遠處的李大壯家走去。
「李小蓮!你家來客了!」一個半大小子跑在了前頭,扯著嗓子喊。
李小蓮正站在院裡的椿樹下,手裡拿著半塊干饃啃著。
旁邊放著個坐鋪,她弟弟坐在裡面,小手裡也攥著一疙瘩饃,使勁往嘴裡塞。
李小蓮看見洋氣女人提著東西過來,又聽那孩子說是自家客人,她又驚又喜,還有點怯生生的。
「小朋友,你爹娘呢?」
李小蓮眨了眨眼,小聲說,「俺爹娘去東地幹活了。」
話音剛落,李大壯和王蘭花就扛著鋤頭回來了。
原來,已經有小孩跑去東地報信了。
剛才在地里鬧了一場,王蘭花氣還沒消,本不想理會,可還是半信半疑地回來了。
李大壯也納悶,扛著兩把鋤頭,跟在王蘭花身後往家走。
遠遠就看見院裡站著個洋氣女人,身邊圍了一群小孩。
「給,你們都去玩吧。」女人從袋裡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分給圍觀的孩子們。
看見李大壯和王蘭花回來,她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溫婉的笑。
「你是大壯吧?」她目光落在李大壯臉上。
面對這麼洋氣又好看的女人,李大壯有些侷促,「嗯,你是?」
「你奶是我姑媽。」
「那俺該叫你表姑!」李大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嗯。你奶呢?」女人明知故問。
這一問,李大壯眼圈瞬間紅了。
「俺奶……她已經不在了,去年大年三十走的。」
女人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有些哽咽,「我來晚了……你奶的墳在哪兒,你能帶我去看看嗎?」
王蘭花站在一旁,聽著兩人對話,得知這洋氣女人是沈老太的侄女,心思立刻活泛起來,剛才一肚子火氣瞬間煙消雲散。
「表姑,都晌午了,您快屋裡坐,俺這就做飯!吃了飯,讓大壯帶您過去!」她伸手去接女人手裡的袋子。
女人把袋子遞給她時,目光不經意落在她手上。
王蘭花手指上那枚銀戒指,閃著微弱的光。
這枚戒指,怎麼會戴在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