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偉帶著春桃,一刻也不敢停,蹬著自行車往前沖。
二人都沒再說話。
春桃心裡卻翻江倒海,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沈老太偏向李大壯,為了給他成個家,讓自己去換親。
她心裡有怨,更多的卻是奶奶養育的恩。
奶奶這一走,她心裡像被掏空了似的,沒著沒落的。
她嫂子王蘭花把她當仇人,往後怕是再難踏進哥嫂的家門了。
她剛滿月,身子還沒完全恢復,風一吹,頭就陣陣發悶。
周小偉帶著她回到王家寨時,早過了晌午。
還沒推開大門,屋裡就傳來暖暖細弱的哭聲。
春桃心裡一緊,快步推開大門往裡走,把竹筐往灶房門口一放,就往北屋裡沖。
周大娘正抱著暖暖在屋裡晃悠,聽見聲音,快步走到門口。
「回來了?暖暖不吃米粉,俺餵她喝點麵湯,沒壓住飢!」
春桃顧不上一身疲憊,趕緊接過暖暖,解開衣襟攬進懷裡。
小傢伙一含上,哭聲立刻就停了。
「娘,建設呢?」
「建設吃飽就睡,這都睡兩個鐘頭了,還沒醒。
還沒吃飯吧?鍋里給你留的有,俺去熱熱!」
周大娘去了灶房,春桃坐在堂屋餵暖暖。
她摟著軟乎乎的小肉糰子,聽著她咕咚咕咚大口吞咽的聲音,頭悶也輕了不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了月牙。
看著暖暖吃得津津有味,她腦海里卻莫名浮現出周志軍貪婪的模樣。
周志軍剛結完扎就走了,修橋的活要出大力,春桃擔心他的身體,心裡一直揪著。
暖暖吃著吃著就睡著了,周大娘把飯菜熱好端了過來。
「桃,吃吧。」她把飯菜擺上桌,又接過暖暖放到床上。
回頭問春桃,「今個遇到王蘭花沒?」
「沒有。」春桃怕她生氣,沒提王蘭花攔著不讓上墳的事。
「王蘭花和她那娘一個樣,不講理。不見她就少些麻煩。」
周大娘繼續說,「這一家子就曉明和曉紅明事理。」
提到曉紅,春桃心裡五味雜陳。
從王海超他們被抓那天起,王曉紅就和她有了隔閡,只有曉明對她一如既往的好。
她能理解王曉紅,不怪她,只盼著有一天她能想通。
———
周小偉回到家,舀一瓢涼水灌下去,屁股連凳子邊都沒沾,就拿了個饃,扛著鋤頭去了地里。
周志國兩口子正在周志軍家地里幫忙栽紅薯。
兄弟三人的地挨著,周志民兩口子在旁邊點豇豆。
見周志國一家不干自家的活,反倒對周志軍家的事這麼上心,黃美麗心裡像灌了一罈子老陳醋,酸得直皺眉。
「哼,李春桃都滿月了,還在家享清福!老大一家真是閒的,自家活不干,跑來給人家干!」
黃美麗在周志民耳邊喋喋不休,周志民不說話,只狠狠瞪她一眼,繼續埋頭幹活。
黃美麗越看越覺得他窩囊,低聲罵道,「窩囊廢!」
「黃美麗,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老二不在家,老大幫忙搭把手,不是應該的?」
「應該?我看他們就是巴結兩個老傢伙!」
那天,黃美麗見周大娘手腕上的玉鐲子不見了,心裡一直記著這事。
她想湊著跟王海英說說,今個正好逮到了機會。
等周志國去擔水,她湊到王海英身邊,陰陽怪氣道,「大嫂,你家的活幹完了?」
「沒呢。」王海英不繞彎子,直接應著。
「李春桃都滿月了,還天天在家享清福,老太太端吃端喝的,跟個娘娘似的。
老二一出門,可苦了你們一家了!」
王海英哪聽不出她在挑事,只說,「老二在外頭幹活,春桃身子虧,還要餵倆娃,根本幹不了活。當哥嫂的搭把手,是應該的。」
黃美麗聽這話,更酸了,「誰剛生完身子不虧?就她金貴!」
她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大嫂,老婆子手腕上的玉鐲子不見了!
那可是老輩傳下來的,要往下傳,也該傳給你才對呀!」
這玉鐲子確實是周家祖傳的,周大娘一直戴在手上。
這次從東山回來就不見了,王海英心裡有數———婆婆稀罕春桃,如今春桃又生了龍鳳胎,鐲子肯定是給了她。
王海英心裡沒多少怨言,只覺得周志軍好不容易才娶上媳婦,春桃又比他小那麼多,婆婆稀罕她,也是應該的。
便說,「那是老太太的東西,她願意給誰,自己說了算。」
「你咋這麼老實?那是老周家的傳家寶,不少值錢呢!都給了李春桃,你就不虧?
還有,她能把玉鐲給她,往後所有的東西,不也都是她的?
俺倒無所謂,可你是長媳,這不是沒把你放眼裡嗎?」
黃美麗的挑撥毫不遮掩,小眼睛滴溜溜的轉。
她不知道,周小偉早已站在她身後,把她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周小偉年輕氣盛,「哐當」一聲把鋤頭往地上一頓,怒聲道,「三嬸,你就唯恐天下不亂!
俺爺奶的東西,他們想給誰給誰,誰也管不著!」
黃美麗被頂得沒臉,狠狠剜了他一眼,扭著身子喊,「小偉,你咋不知好歹呢?
那鐲子就該傳給長子長孫,我這麼說都是為你好!
中,你們大方,愛要不要,跟俺沒有一分錢關係!」
「沒關係就閉上嘴,別在這兒挑事!」
周志民聽見這邊的吵鬧,嘆了口氣,對周小偉擺了擺手,「別理你三嬸,她就這破嘴。」
又沖黃美麗喊,「天都快黑了,趕緊幹活,別磨蹭!」
黃美麗冷哼一聲,嘟囔著回了自家地里。
心裡還在罵,王海英就是死狗推不倒南牆上,換作是她,早找老婆子要說法了。
夕陽的餘暉灑下來,院裡的一切都像鍍上了金邊。
春桃坐在院裡抱著暖暖,一邊逗著坐鋪里的建設,大黃臥在腳邊,一幅溫馨的場景。
與此同時,城北的工地上。
周志軍蹲在土坡旁,一手端著一碗清得照見人影的白面稀飯,一手啃著花卷饃,滿腦子都是春桃和孩子。
晚風卷著塵土撲在臉上,周志軍剛咽下最後一口饃,就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志軍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