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扭動著腦袋，從牙縫裡擠出來兩個字，「暖暖！」
周志軍只是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淺淺吻了一下，便直起身，轉頭看見小姑娘站在裡間門口。
一隻小手攥著一個毛絨玩具，另一隻小手扯著門帘子，扯開一條縫，一雙懵懂的大眼睛望著二人。
「暖暖！」周志軍一步跨到裡間門口，把小姑娘抱了起來。
剛才的一幕被暖暖看了個正著，周志軍臉不紅心不跳，春桃的小臉卻熱辣辣的，又羞又亂，生怕影響到孩子。
「爸爸，媽媽，幼兒園的小朋友說，爸爸媽媽親嘴會生寶寶！
暖暖沒見你倆親嘴，怎麼生出的我和弟弟？」
周志軍和春桃同時愣了一瞬，誰也沒料到暖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隨即周志軍低笑出聲，大手颳了下她的小鼻尖，語氣又寵又實在，「傻孩子，哪能只靠親嘴就有娃娃。
是爸爸疼愛媽媽，媽媽體貼爸爸，爸爸媽媽一條心好好過日子，你跟建設才願意來咱們家的！」
春桃紅著耳根湊過來，伸手攏了攏小姑娘散落的碎發，柔聲叮囑，「小孩子不用糾結這個，等你以後長大了，自然就明白啦。
爸爸媽媽親近的樣子，可不能跑到外面跟別的小朋友亂說，懂嗎？」
暖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開口說道，「爸爸，媽媽，暖暖有弟弟了，暖暖還想要個妹妹！」
春桃簡直有些無語，周志軍卻笑著哄她，「你和弟弟乖乖聽話，就有小妹妹願意來咱家，你媽媽就能給你生小妹妹了！」
春桃抬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別胡說！」
暖暖撅起小嘴，「媽媽，你不想再生小妹妹嗎？」
灶房裡的飯菜已然做好，周小英舀了半盆子溫水端到院裡，讓大家洗手。
王海英和黃美麗往北屋端菜，聽見暖暖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周家一大家子十幾口人，北屋擺了整整兩桌飯菜。
周大娘老兩口和三個兒子坐一桌，春桃和兩妯娌、五個孩子坐另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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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漢心臟不好不能喝酒，特意把林老爺子捎回來的好酒拿出來，讓幾個兒子喝。
周家幾兄弟平日裡極少喝酒，今個過年，便打算小酌幾杯，湊個熱鬧、助助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熱熱鬧鬧聊起了家常。
說著地里的莊稼長勢、藥材種植的收成，聊著往後日子的盼頭、家裡孩子們的近況。
周志國忽然嘆了口氣，「小偉這孩子，都二十好幾了，婚事還沒個著落！」
王海英連忙接話，「等他放假回來，說啥也得把他的親事定下來！」
周大娘卻笑著寬慰，「如今小偉是軍校高材生，模樣周正、前程大好，喜歡他的姑娘怕是都排著隊，找媳婦這事你們別瞎操心！」
「就是！」周志軍立刻附和，「小偉以後出來就是正經軍官，不愁娶不到好媳婦！」
周志民也跟著說道，「找媳婦就得找個旗鼓相當、能說到一處的，倆人同心同德，日子才能過得長久紅火！」
幾人一番話，瞬間消散了周志國兩口子大半的憂慮。
王海英笑著鬆了口氣，「照你們這麼說，俺也就放心了，說到底還是小偉這孩子太挑！」
黃美麗接話笑道，「城裡漂亮姑娘多得是，夠他挑的！」
春桃安安靜靜坐著吃飯，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沒有插嘴搭話。
她心裡清楚，小偉早晚能遇上屬於自己的正緣。
周家院裡一片歡聲笑語、闔家歡樂，格外熱鬧。
可隔壁的王曉明，獨自坐在冷清的灶房裡，端著一碗快要涼透的餃子，怔怔發著呆。
今早春桃特意過來喊他，讓他中午來周家一起吃團圓飯，卻被王曉明婉拒了。
周家人待他真心實意，可他終究是外姓外人，不願過去添麻煩。春桃懂他的心思，也沒有勉強。
大年初一，早上吃餃子，中午炒熱菜，主食配米飯或者饅頭，處處都是新年的熱鬧。
王曉明孤身一人，沒那麼多講究，做飯只求省事省心。
碗裡的餃子，還是昨晚周大娘特意給他端過來的，他隨便煮了一碗，就算是中午的年飯。
老話講每逢佳節倍思親，果真一點不假。
左鄰右舍都是全家團圓、圍坐一桌吃年飯，唯有他家冷冷清清，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端著冰涼的餃子碗，腦海里翻湧出一張張熟悉又酸澀的面孔。
想起父親被病痛折磨得蠟黃消瘦的臉。父親一輩子老實本分、與人為善，在村里從沒和人紅過臉、拌過嘴，偏偏命運不公，早早撒手人寰。
父親臨走前一天，還攥著他的手反覆叮囑，「你一定要好好上學，將來有出息了，好好孝敬你娘！」
可他母親做下的一樁樁錯事，既毀了自己，還連累一家人。
他心裡憋著一口氣，實在說服不了自己，去盡這份為人子的孝道。
還有他哥王結實，和母親劉翠蘭一樣，可憐又可恨。
當初若是他不意氣用事、不莽撞出走，安安分分和春桃過日子，如今的王家，也是紅紅火火、歲月安穩。
世上的路走錯了還能回頭重走，唯獨人生沒有重來的機會，是他一時的衝動，徹底毀了自己的一生。
還有大姐王蘭花，自私自利。
最後，他想起了雙胞胎姐姐王曉紅。她性子要強，被困在這樣壓抑的家裡，沒有半點盼頭，最終悄悄離家出走，杳無音信。
時至今日，他依舊不知道她去了哪裡，過得好不好？
好好的一個家，短短几年光景，就落得家破人亡、四分五裂。
一股酸澀的濕意瞬間湧上眼眶，他雙目泛紅，視線模糊得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良久，他抬起攥著筷子的右手，胡亂抹了一把眼角，夾起一個涼透的餃子，徑直塞進嘴裡。
沒有細嚼就硬生生吞咽下去，噎得他下意識伸了伸脖頸。
洗乾淨碗筷，他回到東屋，攤開專業課本埋頭看書。
唯有沉浸在書本里，他才能暫時拋開滿心煩惱，對渺茫的未來生出一點微弱的希望。
他看書看到天色擦黑，才合上書頁走出屋子，打算隨便做點飯吃。
「曉明！」
周志軍帶著暖暖和建設走進了院裡。
兩個小傢伙快步跑到他跟前，仰著稚嫩的小臉，甜甜地喊舅舅。
「舅舅，去我家吃飯！」
「舅舅，吃完飯在我家看電視！」
姐弟倆一人拽著他一隻手，不由分說就要拉他走。
王曉明連忙柔聲哄道，「你們先回家喝湯，舅舅喝完湯就過去陪你們看電視。」
周志軍上前一步接話，「你大奶燒好湯了，過去喝一碗，你自己就別麻煩了。」
恭敬不如從命，王曉明被兩個孩子拽著胳膊，一步步往外走。
幾人剛走出院子，就看見東邊的大路上走著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志軍叔，你看那是誰！」王曉明腳步驟然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