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上人很多,連個座位都沒有,擠得人東倒西歪,濃重的汽油味讓溫柔柔胃裡一陣翻滾。
她一隻手死死攥著張海的胳膊,另一隻手按住胸口,一張臉皺成了麻花。
她打聽過,張海是軍三代,爺爺是老紅軍,父親在部隊身居高位。
她本以為自己攀上了部隊高幹家庭,往後就能報當初被退學的仇。
可她萬萬沒想到,張海居然和林春桃是親戚,連首長大伯都是林耀武。
同樣是林家晚輩,林春桃一下火車就有軍車專程接送,體面風光。
反觀自己,只能擠這破舊班車。溫柔柔心裡打鼓,不由得懷疑,張海的父親到底是不是真的高級軍官。
班車一路顛簸搖晃,總算抵達軍區二號家屬院。
剛下車,就看見前頭幾個提著菜籃子的婦女,湊在一起低聲閒聊。
「你們聽說沒?馬金鳳家張海,在海市談了個對象,是富家千金!」
「你咋知道的?」
「馬金鳳自己說的,逢人就顯擺!」
一個年輕小媳婦好奇開口,「不對啊,林耀文和馬金鳳的兒子,咋姓張不姓林?」
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大娘接話 ,「這孩子打小身子弱、災病多,當初找高人看過,得認個姓張的乾爹,改隨乾爹姓氏,才能壓住命格、保住平安。」
幾人正說得熱鬧,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紛紛回頭看去。
那老大娘看清來人,眼睛瞬間瞪圓,「哎呀,這不是張海嘛!」
「是我,大娘。」張海勉強扯出一絲笑意。
一眾婦女的目光,齊刷刷落到了張海身旁的溫柔柔身上。
她身形高挑,身上衣裳看著素淨低調,可料子細膩挺括,一看就不普通,腳上一雙鋥亮的尖頭皮鞋,這一身打扮一看就不便宜。
只是她臉色慘白,看著懨懨的,半點精神沒有。
「你倆怎麼坐班車回來了?咋不讓你爸派車去火車站接一趟?」
一個熱心婦女看著溫柔柔虛弱的樣子,關切問道,「這閨女臉色這麼差,是暈車了吧?」
「嗯,車上人太多,汽油味又重,她不太習慣。」張海側頭看著溫柔柔,眼底滿是歉意。
溫柔柔強撐著挺直脊背,微微抬著下頜,壓根沒正眼看這些圍著看熱鬧的婦女,滿臉都是疏離。
兩人穿過一大片普通平房區,走到院子最裡頭一排。
這一排雖是平房,但都是獨立小院,條件比前頭好不少。
林耀文在總軍區秘書處做行政參謀,分的就是這樣一處獨門小院。
正房、兩間臥房,單獨的廚房、旱廁一應俱全,牆角立著一口壓水井,井邊還開闢了一小塊菜園。
這條件,在普通軍屬眼裡已經十分難得,是旁人羨慕不來的待遇。
可溫柔柔一腳踏進院子,只覺得寒酸簡陋,像進了貧民窟。
眼前的一切,和她腦補的高檔豪宅天差地別,狠狠擊碎了她所有幻想。
開門的是馬金鳳。前幾天接到張海的電話,說談了個富家千金對象,近期要帶回家探親。
馬金鳳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就夸兒子有本事。張海沒說具體歸期,本想著給家裡一個驚喜。
可就在剛才,林耀文接到了大哥林耀武的電話。
電話里傳了老爺子的話:張海帶著對象回來了,讓他們夫妻倆立刻領著兩個孩子去老宅,老爺子有事要交代。
他們兩口子這才知道張海帶著對象回來了。
夫妻倆一邊盼著兒子歸家,一邊又心頭忐忑不安,猜不透老爺子到底要做什麼。
此刻看見張海和溫柔柔,馬金鳳瞬間把心頭的顧慮拋得一乾二淨。
「張海,這就是你說的溫柔柔姑娘吧!」
馬金鳳胖乎乎的臉上堆滿笑意,上下打量著溫柔柔,越看越滿意。
「這閨女,長得真人才!」
在溫柔柔的認知里,身居高位的軍官家屬,必定氣度不凡、體面講究。
可眼前的馬金鳳,一身粗布舊衣裳,頭髮簡單挽著,滿臉褶皺,土裡土氣的。
她下意識以為這只是家裡幫忙幹活的保姆。
馬金鳳熱情上前,伸出黝黑粗糙的手,想去拉溫柔柔的手,卻被她不動聲色側身躲開。
溫柔柔一雙眼帶著藏不住的高傲和嫌棄,掃過簡陋的小院,心底一點點往下沉。
「柔柔!」張海連忙低聲提醒她。
溫柔柔這才收回打量的目光。
「這是我媽。」張海指著馬金鳳介紹道。
溫柔柔一愣,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眼前這個模樣粗糙的中年婦女,竟然不是保姆,而是張海的母親?
有這樣一個母親,他父親的條件,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溫柔柔心底又悔又氣,只覺得自己徹頭徹尾被欺騙了。
為了討好張海,她獻出自己的清白,千里迢迢跟著他遠赴邊城。
火車上遇到倒霉的林春桃,滿心憋屈。如今到了他家,又是這般糟心光景,她真想轉身走人。
可張海高大帥氣,帶出去可以滿足她的虛榮心。
紛亂的思緒在心底翻湧,溫柔柔強行壓下所有不滿和後悔。
事已至此,既來之則安之,只能見機行事。
她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輕聲開口,「阿姨好。」
馬金鳳笑得眉眼都擠在了一起,熱情招呼,「好好好,快進屋歇著!」
屋內,林耀文坐在客廳里,指尖夾著一截快要燃盡的煙屁股,眉頭緊鎖,屋裡氣氛沉悶壓抑。
見幾人進門,他抬手掐滅菸頭,放進粗瓷菸灰缸里,緩緩站起身。
常年在機關任職,身姿挺拔端正,渾身帶著一股嚴肅沉穩的氣場。
他臉上沒有半分笑意,目光先落在張海身上,又淡淡掃過一旁的溫柔柔。
「回來了。」
嗓音低沉平淡,卻透著一股壓人的嚴肅。
張海被父親看得心頭一緊,連忙硬著頭皮介紹,「爸,這是柔柔,溫柔柔。
林耀文一身正統草綠色軍裝,穿得板正筆挺,肩章清晰利落,眉眼冷肅沉穩,自帶部隊幹部獨有的威嚴氣場。
那雙眼睛沉靜銳利,看得溫柔柔心底發怵,原本藏在眼底的輕視,瞬間壓得乾乾淨淨。
她連忙微微彎腰,拘謹問好,「叔叔好。」
林耀文微微頷首,算作回應,沒有半句多餘客套,直接開門見山。
「老宅剛才來電話了,你大伯轉達你爺爺的意思,讓我們全家,現在立刻過去一趟。」
張海後背瞬間竄上一股涼意,心頭咯噔一沉。
他臉色發白,肯定是劉海濤把火車上的事對爺爺說了!」
他強壓下心底的慌亂,追問,「到底有什麼事?」
「不清楚,你大伯沒細說。」
一旁的馬金鳳當即瞪了林耀文一眼,滿心不樂意,「你都多大歲數的人了,憑啥他們讓去就去?
兩個孩子千里迢迢回來,一口熱飯都沒吃上,他們又不說清啥事,咱不去!」
說完,她轉頭對溫柔柔溫和道,「你倆好好歇著,阿姨去廚房給你們做飯。」
說罷,就急急忙忙轉身往廚房走。
「站住。」
林耀文眉頭猛地擰緊,沉聲開口叫住她。
馬金鳳腳步一頓,回頭滿臉委屈,「你這麼凶幹啥!」
「老爺子親自讓大哥傳話,沒有緣由,也必須去。」
林耀文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規矩,「我在秘書處幹了這麼多年行政參謀,最懂規矩尊卑。長輩傳喚,沒有推脫的道理。
不管是什麼事,都得親自過去一趟,這是禮數,不能失禮。」
他心裡也很疑惑。張海帶對象回來的事,他們兩口子都不知道,老爺子那邊卻提前知道了,還特意打電話讓全家過去?
馬金鳳繼續爭辯,「孩子剛到家,累成這樣,先吃飯……」
「家事為重,先去老宅。」林耀文直接打斷她,語氣堅決,「回來再吃飯,不耽誤。」
說完,他轉頭看向臉色慘白、心神不寧的張海,目光沉沉,開口質問,「你回來的事,提前跟你爺爺報備過?」